唐甜就那样坦然承认着平凡,月光静静地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仿佛在发着光。
看似浑身上下仿佛都是破绽,可当真正想要针对她攻击她时,却又发现她浑然无懈可击,连一丝能下手的缝隙都找不到。
“你……是不是完全不记得我了?”唐甜的声音再次响起,将顾曦月从震撼中拉回。这次,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温和的笃定。
“什么?”顾曦月茫然地重复,思绪还缠绕在“野草”带来的冲击里。
“果然不记得了。”唐甜笑了笑。“我们是同一所学校,这点你也不记得了吧。”
顾曦月茫然摇头。她上的是贵族学校,一年学费上千万,就以唐甜这种九块九包邮的廉价穿着,和自己上同一所学校,这怎么可能?
“我是因为成绩优秀所以特招入学的。入学那天,我被几个同学围着嘲笑,他们说我一身穷酸味道污染了学校的空气,说我是根本不配待在那所学校的杂草。”
唐甜缓缓陈述着,仿佛回到了那个难堪的午后。
“那时我难过得差点哭出来,觉得他们说的对,我确实和那个光鲜亮丽的地方格格不入,甚至想过要退学。就在这时,你突然走了过来,挡在我面前。”
“我……吗?”顾曦月依旧茫然,在脑海里搜寻相关记忆。
“就是你没错。”唐甜笃定:“你对那些嘲笑我的人说,她是杂草又怎样?野草经得起风吹雨淋,比你们这些靠家里庇护的娇花坚韧多了。不仅如此,你还说……”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清晰地复述着,仿佛那是烙印在心底的箴言:
“你说,这里的大部分人都靠着家世入学,唯独这个特优生不同,她靠的是自己的实力,论资格,她比你们任何人都更配站在这里,活得堂堂正正。”
“所有的人都听呆了,我也呆了。原本我非常介意自己的出身,介意自己的贫穷。可因为你,我不介意了,从那时起,我就像你说的,活得堂堂正正。”
顾曦月彻底僵在了原地,瞳孔微微放大。有……这回事?
记忆的深海被搅动,却只泛起模糊的泡沫。
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
或许真的发生过吧?可能只是她当年为了维持“善良白莲花”人设,随手为之的一个小手段,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她早已抛诸脑后,却没想到,会被当事人记了这么久。
唐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顾曦月,眼神里的关切愈发浓厚,语气也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了解你,你刚才说的那些都不可能是你的真心话。所以,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到底遇到什么事情了?为什么要突然对我说些奇怪的话?原本我以为你是专程来找我的,可你分明不记得了……”
眼前的少女澄澈明亮,眼里盛着的关切纯粹得不带一丝杂质,像一面镜子,照得她满心的算计、挣扎与狼狈无处遁形。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从不是什么温柔的人,想再说几句刻薄的话维持人设,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牢牢哽住,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发热、发酸,温热的液体争先恐后地涌上来,让眼前的光影在瞬间变得一片模糊。
唐甜误解了,自己并不是她记忆中那样美好的人。
这一刻,顾曦月生出一种强烈的无力感,甚至荒谬地希望自己从未活在这个世界上。
不必做谁的复制品,不必为了生存苟延残喘,不必对着自己向往的人,扮演一个面目可憎的反派。
“对不起,打扰了。”她猛地转头,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出门去。
“等一下……”
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声脆响,划破了店内的暖光,隔绝了身后唐甜的急切挽留。
顾曦月沿着路灯稀疏的街道快步走着,
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面包店残留的暖香,也让顾曦月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系统,我不做任务了。”
【???】
【宿主你认真的吗?!】
“认真的。”顾曦月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月,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抹杀也好,消失也罢,我都认了。”
【……放弃任务意味着放弃生命值补给,倒计时一旦归零,你会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来!】
顾曦月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释然的疲惫。
“消失就消失吧。比起我,唐甜果然更适合当这个世界的女主角。”
【宿主无需取代女主角,你只需要扮演好恶毒女配即可生存。】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想再扮演任何人了。”
顾曦月微笑着,微凉的月色下,她的笑容虚幻又不真实。
“我这二十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扮演,扮演柔弱的女儿,扮演深情的未婚妻,扮演一个符合所有人期待的柔弱白莲花……甚至到今天发现,连‘我’这个存在本身,都只是一场被设定好的同人二创角色。”
她的声音渐渐坚定起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我从来都没有属于过自己。如果剩下的时间注定不多,那么哪怕只有一分钟,我也想试试只做我自己。不是谁的复制品,不是谁的配角,只是我自己。”
脑海中一片寂静。
系统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再次警告。
【……】
漫长的沉默之后,那道冰冷的机械音彻底消失了。
空旷的街道上,只剩下顾曦月一个人,和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