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彬,做好准备。”
“准备很久了……”
下课铃如同预想般响起,讲台上是白玉婷在“坚守”,所谓是自习课遇上大课间,早就按捺不住燥热的内心。叶云哲,不能抖腿——他在内心如是告诫自己。
“走!”
白玉婷还收拾着她那几本摊开的练习册,却是见着眼前两个身——哦不,好几个人——忽地站了起来,朝着门外奔去,只是捕捉到几道掠过的残影。好吧,虽是她夸张了,但总而言之,众所周知的小卖部战争便是随着大课间的铃声警报正式打响了。
“叶小龙!帮我带两个菠萝包!”
“抢得到再说!”
叶云哲还是低估了自己的能力。待到他和邵彬穿梭在林荫道上,却不见有人与他同行时,他……担心了起来——总不能是小卖部关门了吧?
“三个三明治,两个菠萝包!”叶云哲亮出手中的五张饭卡——预谋已久了吧?小卖部的阿姨也不是第一天见这场面了,慢悠悠地——一个包摁一次表。
这边的战斗算是圆满落幕了。叶云哲在放饮料那冰箱前找着了邵彬,这会他左手臂弯已经是抱着三四瓶玩意,右手还不忘拿着便签纸核对。
“哲哥,要喝什么?”
邵彬的呼唤将叶云哲带回了现实,他失了神,一直在望着不知道什么地方。他顺着叶云哲的视线看去,是放在第二排的草莓牛奶——哲哥是被魏文影响了吗?
“彬……你说,喜欢喝草莓牛奶的人,会是什么性格?”
“……这问题问的,就像是在猜女孩子的心思……”
“……哈?”
“就是那种啦——‘今天她的早餐还是包子配豆浆,她会不会是……?’”
“恋爱脑打住。”叶云哲一记手刀打在邵彬的头顶。
“不过是魏文的话,他应该是单纯喜欢草莓相关制品吧。我听我舍友说,上次看见他在公共浴室的水槽洗一整盒草莓……”
叶云哲没有再听邵彬继续讲下去,又或者说是左耳进右耳出罢了——神不知鬼不觉的,他伸手拿了一盒。但是刚走出小卖部,他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拿出吸管一插,自己给喝了。
——难道是因为,草莓酸酸甜甜的……
只是在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回到了明德楼的楼下。走廊的公告牌前总是围着不少人,今天也不例外。只是今天围的人有点多,叶云哲穿插在人群间,想要回到教室。
“哲哥,咋不见你参加征文的。”
“你看我像那种擅长写文章的类型吗?”
“我看挺擅长的,尤其在魏文的熏陶下。上次你的作文不也被老严拿出来讲了吗?”
“你忘了他的评价?——野心很大,水平倒是够不着。”
“那得找魏文学习下。你看他拿了一等奖呢!”
“诶?”
叶云哲顺着邵彬手指的方向看去,此刻脚步就像被钉住了一样,怎么也挪不动了。
第一名《倾斜而下》——高一(7)班魏文
他的眼神不自觉地随着那份精致手抄稿件上的文字,缓缓走入某个少年的四季时分——以夏为启,以春为终。
……
我在夏天种下了一棵树。
夏天是一个慷慨的季节,倾泻而下的光与雨,毫无预兆地落下,浸润或是冲刷着行于其间的人。但记忆的起点,总是被盛夏的金色填满。阳光慷慨地泼洒,空气里是熟透蜜桃的甜香。午后的时光延绵地过分冗长,秒针都变得慵懒起来,连同时间也一齐在我的院子中停驻休憩。
兴许是那阵邻家送来的水果香气引人,又或是休闲的时光过分虚无,还是说想象总是先一步填满了期待——一棵树苗来到了院子里。无忧的蝉鸣拉得很长,难道是在欢迎他的到来?
父亲早已将坑位挖好,而位置,则是母亲挑选的,水分与阳光都合适极了,但关键的这一步还需自己来,不过是为了些自己在意的仪式感。小心翼翼地将树苗放进去,用松软的泥土一点点填满空隙,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这个新家呢?
“他会长大的。”
父亲的手掌贴在粗糙的树皮上,是在感受着生命的脉动吗?可惜树苗还太小,细弱的树干还不及我的小臂粗,他现在还太过孱弱。
“若非用心栽培,难堪结果。就算结果,也难得到你想要的那份香甜吧?”
母亲很快给出了解决的法子。于是每天清晨,我都会来看他,有时提着水桶,水珠顺着枝干流入地上,滴答滴答。我喜欢蹲在树下,看它一点点生长——今天又多了一片新叶,明天枝桠又长高了些许。每一寸新的变化都录入我眼中,取作“生命的奇迹”一名。
夜间,我陪着树苗坐下,想象着它长大后的样子——树冠茂密,枝繁叶茂,或许还会开出洁白的花,结出甜美的果实。那时候,我可以坐在它的树荫下看书,听风在叶间穿行,看阳光把世界染成金黄色。
闭上眼睛,似乎就已经抵达了那里。
风打扰了我的美梦,补偿是第一片落叶。它旋转着,犹豫着,最终还是投入了大地的怀抱。
秋天大概只对我吝啬,对他人慷慨——领居家的小孩捎来了沉甸甸的果实,他连竹篮都没有要回去,就急急忙忙地冲了回去。我摩挲着一个个饱满的果实,看向窗外院子里自己的树。它依然是那副模样——枝桠倒是长高了不少,叶子也更加繁茂,但光秃秃的枝条上,连一个花骨朵都没有,何谈结果?
但我还是来到树下,在四周转了一圈,果不其然,又是理所当然。篱笆外,邻居一家人围着树转,笑声很爽朗,手里的篮子又装满一筐。小孩在树下奔跑,指着上面高处够不着的果子,似乎只要一指,就会有人替他取下来。
“还早。”我安慰自己,“明年,等到明年就好。”
天空失却了慷慨的湛蓝,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灰,而倾泻而下的,便是失望。而秋风一点点吹散了夏日里那些膨胀的期待,我依旧每天照顾着他——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是自己没有照顾好他,一开始就不该种下这颗树。
叶子开始发黄,一片片飘落,铺满了树下的泥土。我扫了又扫,扫了又扫,落叶却好似永远扫不完。漫长而冷清的夜晚,依旧来到树下。还有多久才是下一个秋天?下一个秋天后又要等多久?秋天真的回来吗?
一如扭曲的枝丫,在视线中扎入月光。
直到世界都变得和月光一般苍白——第一场雪来得毫无征兆。清晨醒来地很突然,我逐渐习惯了没有闹钟的叫醒。窗外的所有颜色都被吞噬殆尽,唯有黑与白的对抗。推开们,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刺得生疼。
树还在那里,枝条上的雪压得他微微弯曲,树底下却已有棕色的木条,七零八碎地铺着。
“没关系,撑过去就行了。”我对他说,也对我说。
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将房门都关上,跑进了屋里,明明那屋里的人还在这室外。风嚎地疯狂,枝条在“咔嚓咔嚓”地断裂,那是是树发出的求救。
我急忙冲向他,用身体挡住呼啸的风,但人的身子又怎能挡住自然的伟力?树干冰冷,从未传来半分温度。凉意自指间传递,如强力的麻药夺去了知觉,连同倾泻而下的雪一起,将我埋回地里。
至少,至少我没有放弃它。至少在最后,我没有让它孤零零地倒下。
是什么时候,从死神抢回了他?意识涌入脑海,暖意为毛毯裹挟,却又只得柔软。
“醒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椅子上。逆光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外面,”我挣扎着起身,“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