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脱追踪并不容易。

当白祈驾驶着“方舟号”冒着暴露的风险，强行从自由港的垃圾排放口接应他们时，林筝和雷烈身上挂满了酸臭的合成食物残渣。气闸舱门刚一关闭，那股味道就差点让凌霄这种没有嗅觉模块的AI都感到数据溢出。但他们没时间清理，因为警报声已经响彻了整个扇区。

在小行星带里绕了整整六个小时，这六个小时简直是地狱般的折磨。

“右舷受损！护盾强度下降至30%！”白祈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化作了一道残影，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们锁定了我们的引擎热纹！是一艘改装过的‘猎犬级’高速护卫舰！”

“给老子滚！”雷烈咆哮着，手动操控着尾部的近防炮。太空舱内回荡着沉闷的震动声，那是能量束擦过船体护甲时的悲鸣。

轰！

方舟号剧烈震动，仿佛一只被巨浪拍打的小舟。

“把诱饵弹全部抛出去！”林筝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冷静得近乎冷酷，“凌霄，计算引力弹弓轨道。我们要借那颗气态巨行星的引力甩掉他们。”

【风险提示：该轨道将承受12个G的过载。船体结构完整性可能受损。】

“执行！”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方舟号像一颗失控的流星，擦着巨行星的大气层边缘冲了出去。剧烈的过载让所有人的视线都出现了一瞬间的黑视。直到身后的爆炸火光在引力井中消散，那如影随形的锁定警报才终于消失。

利用复杂的引力乱流和白祈伪造的虚假信号，他们才勉强甩掉了那群像疯狗一样的赏金猎人。

“方舟号”躲进了一颗巨大的、含金属量极高的彗星彗尾中。这里充满了电磁辐射，能有效掩盖飞船的热源信号。

驾驶舱里一片死寂。只有冷却风扇疲惫的嗡嗡声。

林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那是长时间高强度神经链接后的后遗症。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在那儿？”雷烈打破了沉默。他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机械臂上的血迹，那是之前在公厕搏斗时留下的。

“大数据。”白祈坐在角落里，手里摆弄着那个从黑市买来的老式收音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赛博勒钢开放了底层的‘天眼’系统权限给所有注册赏金猎人。只要有人脸识别、步态分析、甚至是消费记录的匹配，位置就会被实时共享。”

“也就是说，我们只要露头，就是活靶子。”雷烈啐了一口，“这群资本家，为了抓几个人，连隐私法都当厕纸了。”

“隐私法本来就是他们定的。”林筝坐直身体，“检查物资。”

“两桶高纯度冷却液，够用两周。四组备用能源核心。食物……还有三箱营养膏。”雷烈清点着战利品，“如果省着点吃，能撑到特里尼蒂。”

“雷薇呢？”

提到这个名字，雷烈的动作僵了一下。

“还在睡。”他说，“但是……有点不对劲。”

林筝立刻解开安全带，走向后舱。

雷薇依然躺在那个保温睡袋里，银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精致的睡美人。

但她的脸色红得不正常。

林筝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

“高烧？”

“不是生理性的。”凌霄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是神经性发热。她的脑波活动正在急剧增强，已经超过了REM（快速眼动）睡眠的峰值三倍。】

“她在做梦？”

【不。她在‘计算’。】凌霄的语气变得严峻，【还记得她体内的那些‘银色流体’吗？虽然你吸走了大部分，但残留的微量物质正在试图重组。它们在她的意识里构建了一个高维度的虚拟空间。如果不阻止，她的意识会被耗尽，最后脑死亡。】

林筝咬了咬牙：“我进去。”

“什么？”雷烈抬起头，“你还要进去？上次你差点就……”

【警告。你的神经同步率刚刚恢复到临界值以上。】凌霄的声音冷冷地插了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数据威压，【现在的你就像是一根绷紧到极限的琴弦。强行进行深层潜入，一旦遭遇意识反噬，你不仅救不了她，自己的意识也会崩解成碎片，永远困在她的梦里。】

“没时间了。”林筝无视了视网膜上疯狂闪烁的红色警告弹窗，从急救包里拿出一根神经链接线，一端插在雷薇后颈的接口上，另一端插在自己的耳后，“白祈，监控我的生命体征。如果心率超过180，或者脑波出现平线，就切断电源。”

白祈默默地点了点头，手指飞快地在终端上建立起监控模型。

“祝我好运。”

林筝闭上眼睛。

深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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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眼时，林筝以为自己穿越了。

没有黑暗，没有水银，没有那些扭曲的怪物。

阳光。温暖、明亮、带着青草香味的阳光洒在她身上。

她站在一片广阔的草地上。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山，一条清澈的小河蜿蜒流过。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甚至还能听到鸟叫声。

“这是……”林筝愣住了。

这简直就是传说中的伊甸园。

“姐姐？”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筝猛地回头。

雷薇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花环，正笑盈盈地看着她。她的脸色红润，眼神清澈，完全没有现实中那种病态的苍白。

“小薇？”

“姐姐，你来啦！”雷薇跑过来，拉住林筝的手。她的手掌温暖柔软，触感真实得可怕，“快来，爸爸妈妈在等我们吃饭呢。”

“爸爸……妈妈？”

林筝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被雷薇拉着，穿过草地，来到一座精致的白色木屋前。

木屋前的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那里，微笑着看着她们。

那是林牧和苏澜。

不是照片里那个模糊的影子，也不是空间站里那个冷冰冰的意识副本。而是活生生的、带着温暖笑容的父母。

“小筝，小薇，快去洗手。”苏澜温柔地说，手里还拿着刚烤好的面包，“今天有你们最爱的苹果派。”

“对了，小筝，”林牧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随意得就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听说你申请了深蓝学院的机甲系？那个专业很辛苦的。要不要爸爸跟校董打个招呼，给你换个轻松点的文职？比如档案管理什么的。”

“档案管理……”林筝喃喃自语。那是她曾经最渴望的平静生活。不用在泥潭里打滚，不用面对枪林弹雨，只需要坐在充满油墨香气的房间里，整理那些永远不会流血的历史。

“是啊。女孩子嘛，何必那么拼命？”苏澜走过来，轻轻抚摸着林筝的头发。她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令人沉溺的安全感，“而且，那个叫诺斯的小伙子，虽然家世不错，但性格太跳脱了。妈妈觉得那个李家的二公子更适合你……”

林筝僵在原地。

诺斯。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在这个梦里，连诺斯都是“活着”的，而且是以一种世俗眼光中“相亲对象”的身份存在。这太荒谬了。

这一切太完美了。完美得……令人作呕。

“这是假的。”她低声说。

“什么假的？”林牧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满是慈爱，“怎么了，小筝？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

“别装了。”林筝甩开雷薇的手，后退了一步，“你们已经死了。三十年前就死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