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告：自毁程序已启动。结构维持力场将在14分58秒后全面解除。】

冰冷的机械女声在医疗区红色的警报光芒中回荡，像是一场精密计算的葬礼宣判。

林筝没有理会那个声音。她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景象上——雷薇的身体正悬浮在半空，无数银色的流体物质从她背后的神经接口涌出，像有生命的血管一样缠绕着她的四肢。那双原本属于十四岁少女的眼睛，此刻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水银色泽。

“融合……中断……”

雷薇嘴里发出断续的机械音，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声线重叠在一起的效果：一个是她自己的，带着哭腔；另一个是毫无起伏的合成音，正在恼怒地试图夺回控制权。

“抓住她！”林筝在通讯频道里吼道。

其实不用她喊，雷烈已经扑了上去。他刚从卫士-I的驾驶舱里爬出来，浑身是血，右臂显然骨折了，软绵绵地垂在身侧。但他仅用左手死死抱住了悬浮在半空的妹妹。

“小薇！看着我！”雷烈嘶吼着，不管那些银色流体如何灼烧他的皮肤，“我是哥哥！别听那个声音！”

“哥……哥……”雷薇眼中的银色出现了一瞬间的退潮，露出了原本的褐色瞳仁。她痛苦地痉挛着，“好疼……脑子里……好烫……她要进来了……”

【检测到高能意识侵蚀！】圣所核心在林筝脑海中尖啸，【那个‘苏澜副本’正在尝试格式化雷薇的表层人格！如果不马上切断那个神经接口，她的大脑会被烧成灰烬！】

林筝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悬停了一瞬。

物理切断？不，来不及了。那些银色流体已经渗透进了雷薇的脊椎神经。如果现在强行拔线，只会让雷薇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必须从源头杀掉那个“鬼魂”。

“圣所，建立链接。”林筝的声音冷得像深海的冰，“利用‘钥匙’权限，强制接入雷薇的神经网络。”

【警告：这极度危险！你的意识会被拖入她的精神世界，如果在那里面迷失……】

“执行！”

【……明白。同步率100%。链接启动。】

嗡——

世界在瞬间破碎。

红色的警报灯、焦黑的金属墙壁、雷烈的嘶吼声，所有的一切都像褪色的油画一样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银色海洋。

林筝发现自己站在没过脚踝的水银里。这里没有天空，只有无数流动的数据流像极光一样在头顶盘旋。

“这就是雷薇的意识世界？”

不，这里被污染了。

远处，一座巨大的、扭曲的建筑正在从水银海中升起。那是一座游乐场——旋转木马、摩天轮、过山车，但所有的设施都是由冰冷的银色金属构成的，而且都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逆向运转，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在游乐场的中心，站着那个女人。

苏澜。

或者说，那个披着苏澜外皮的怪物。她穿着白色的研究员制服，站在旋转木马的顶端，手里牵着无数根银色的丝线。丝线的另一端，连接着下方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

那是雷薇的意识投影。她穿着病号服，抱着膝盖缩在一个生锈的铁笼子里，周围是不断上涨的水银。

“你来晚了，小筝。”

苏澜转过头，脸上依然挂着那种完美的、虚假的微笑，“融合已经完成了89%。她很快就会成为我们的一部分，成为更完美的生命。”

“放开她。”林筝在意识世界中具象化出了自己的形态——不是穿着驾驶服的自己，而是一台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机甲。这是她在潜意识里对自己力量的投射。

“为什么要反抗？”苏澜轻轻拉动丝线，铁笼子里的雷薇发出痛苦的呜咽，“在这里，没有痛苦，没有饥饿，没有锈带区的辐射病。所有的意识共享彼此的记忆和知识。这是进化的终点。”

“那是坟墓。”林筝抬起手臂，蓝色的光刃在手中成型，“是个体意志的坟墓。”

苏澜叹了口气，像是对顽劣孩子的失望：“既然你不愿意接受礼物，那就成为养料吧。”

她挥手。

轰！

脚下的水银海突然沸腾，无数银色的触手冲天而起，化作巨大的尖刺刺向林筝。

林筝操控着意识机甲闪避。在这里，物理法则不适用，唯一限制行动的是想象力和意志力。她想象自己是风，是光，机甲的身形瞬间变得模糊，穿过了密集的触手网。

但在意识世界里，苏澜是主宰。

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游乐场的摩天轮突然崩解，巨大的金属轮盘变成了旋转的锯齿，从四面八方向林筝切割过来。

【警告：精神负荷超过阈值！你的神经元正在过热！】

林筝感觉头痛欲裂，现实中的身体肯定在流鼻血，甚至可能在痉挛。但她不能退。

她盯着铁笼子里的雷薇。

水银已经淹没到了雷薇的胸口。那个小女孩的眼神开始涣散，嘴里喃喃着：“……融合……是解脱……”

“雷薇！醒醒！”林筝大喊。

没用。她的声音传不过去。

必须打破这个规则。

“凌霄！”林筝在意识深处呼唤，“把你所有的算力都给我！我要在这个完美的噩梦里，撕开一道口子！”

【收到。伊甸协议：逻辑崩坏炮，装填完毕。】

林筝手中的光刃暴涨，变成了一把巨大的、燃烧着蓝色火焰的长枪。那不是普通的火焰，那是无数原本属于伊甸文明的混乱数据流——病毒、噪点、逻辑悖论。

既然这是个精密的数据世界，那就用混乱来摧毁它。

“给我——破！”

林筝猛地投掷出长枪。

蓝色的流星划破了银色的天空，无视了所有的防御触手，直接轰击在那个旋转木马上。

滋——滋——！

世界定格了。

就像老旧电视机信号受到干扰，整个银色世界开始剧烈闪烁。天空出现了裂痕，游乐场开始崩塌，那些完美的金属结构变成了乱码和像素块。

苏澜脸上的微笑凝固了，然后像破碎的瓷器一样裂开。

“这不可能……这是……混沌算法……”

“这是‘错误’。”林筝的身影瞬间出现在铁笼旁，双手抓住栏杆，“而生命，本身就是一种美丽的错误！”

她用力撕开了铁笼。

里面的雷薇茫然地抬起头：“……林筝姐姐？”

“走！”

林筝一把抱起雷薇的意识体，背后的推进器喷射出耀眼的蓝光，冲向天空中那道最大的裂痕。

身后，苏澜发出愤怒的尖啸，化作滔天的银色巨浪扑来，但在接触到林筝背影的瞬间，被蓝色的防火墙挡在了外面。

光芒吞没了一切。

……

“咳！”

现实世界。

林筝猛地睁开眼睛，一口血喷在操作面板上。

她大口喘息着，感觉大脑像是被搅拌机搅过一样。但她顾不上擦嘴角的血，立刻看向前方。

雷薇身上的银色流体正在迅速消退，那种诡异的机械感消失了。她软软地倒在雷烈怀里，彻底昏迷了过去。

“断开链接！”林筝吼道。

夜枭的机械臂伸出，精准地扯断了雷薇后颈的神经线缆。这一次，没有反抗，只有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她……怎么样？”雷烈颤抖着问。

【意识波动稳定。】圣所核心汇报道，【虽然很微弱，但她是独立的。那个副本被我们踢出去了。】

林筝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差点瘫在座椅上。

但空间站没有给她休息的时间。

轰隆！

一声巨响从脚下传来。地板倾斜了三十度。重力生成器显然被炸毁了，周围的物体开始飘浮起来。

尸体、金属碎片、还有还没来得及撤离的研究员，都像失重的幽灵一样在走廊里乱撞。

【倒计时：13分40秒。】

“走。”林筝强撑着坐直身体，“雷烈，带着她进挂载舱。”

雷烈没有废话，单手抱着妹妹，在这个失重的环境里反而更灵活了一些。他蹬着墙壁，像一颗炮弹一样钻进了夜枭胸口的应急舱。

“抓稳了。”

夜枭背部的推进器喷出蓝色的尾焰，撞碎了医疗区残破的大门，冲进了外面的走廊。

但这不仅仅是逃跑。这是一场障碍赛。

因为重力失效，原本用来行走的地面变成了天花板，而侧面的墙壁成了新的路。无数断裂的电缆像毒蛇一样在空中舞动，喷射着致命的电火花。

“左边！那是真空隔离门，正在关闭！”凌霄警告。

林筝操控夜枭在空中做了一个翻滚，避开了一块飞来的巨大钢板，然后推进器全开，在那道厚重的隔离门合拢前的最后一秒滑了过去。

滋——

机甲的脚踝被门缝夹了一下，爆出一串火花。

“损伤报告！”

【左腿液压系统受损，行动效率下降15%。但这不是大问题。】凌霄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大问题在前面。】

夜枭冲出了狭窄的通道，来到了中央核心区的大厅。

这里原本是连接各个扇区的枢纽，有着巨大的穹顶和观景窗。但现在，穹顶已经破裂，星空的寒意渗透进来。空气正在急速流失，形成了一股狂暴的飓风，卷着所有的杂物向外太空飞去。

而在大厅的正中央，那股飓风的风眼里，站着一台黑色的机甲。

它没有像其他物体一样被吸走，而是用某种磁力锚定装置稳稳地钉在地面上。流线型的黑色装甲上流动着暗红色的纹路，手中握着一把仍在嗡嗡作响的粒子战戟。

【型号识别：裁决者-III型。赵锋专用机。】

黑色机甲的头部转动，独眼的传感器锁定了刚刚冲出来的夜枭。

“精彩。”

赵锋的声音通过公共频道传来，即使在呼啸的风声中依然清晰，“能从苏澜的意识网里把人救出来，还能在重力崩塌中跑到这里。林筝，你比我想象的更有价值。”

夜枭降落在离他五十米远的一块残存平台上，磁力锁自动启动，抓住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