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被爆炸气浪掀起，在空中短暂滞空，然后落向预定的坐标——一个半塌的混凝土掩体后方。

落地时，机甲左肩传来清晰的断裂声。损伤警报在视野边缘疯狂闪烁。

【左肩关节缓冲器完全失效。左臂武器系统离线。】

林筝咬紧牙关，忍着神经灼烧般的疼痛：“还能动吗？”

【可以。但左臂无法使用。】

她从掩体后探出传感器。四台灰色机甲正在从震撼弹的影响中恢复，但动作明显变慢了。侧翼那两台也已经赶到，六台机甲重新集结。

“雷烈，还有多久？”

“通了！井盖炸开了！”雷烈的声音伴随着碎石落地的轰响，“但通道太窄，机甲要侧着进！”

“那就侧着进！诺斯，掩护他！”

“收到！”

车库方向传来机甲移动的沉重声响。然后是诺斯的干扰设备全功率启动的嗡鸣——他在用所有手段制造混乱，掩护雷烈进入地下通道。

灰色机甲显然发现了他们的意图。赵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明显的怒意：“想逃？太晚了。”

六台机甲同时启动，全速冲向车库。

林筝操控夜枭从掩体后冲出。只剩下右臂可用，但她还有武器——机甲的肩部导弹舱弹开，四枚小型导弹锁定目标，发射。

不是瞄准机甲，是瞄准他们前方的地面。

连环爆炸。烟尘和火焰暂时阻挡了前进路线。

但只阻挡了五秒。

第一台灰色机甲冲出烟尘，肩部的银色刻痕在火光中闪烁——是赵锋的指挥机。它的传感器锁定夜枭，然后，做了个奇怪的动作。

它抬起右臂，但不是武器端口。

是一个扬声器。

扬声器里传出的不是赵锋的声音。

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年轻，颤抖，充满恐惧：

“哥哥……你在哪里……我好害怕……”

雷烈的机甲在车库入口僵住了。

频道里传来他粗重到几乎破碎的呼吸声。

“小……薇？”

“哥哥……他们说你在附近……救救我……这里好黑……”

女孩的声音在哭泣。断断续续的抽噎，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掐断又接上。

林筝感到血液冻结。她看向夜枭的传感器画面，赵锋的指挥机正缓缓放下手臂，然后，公共频道里响起他平静的声音：

“雷烈学员。你的妹妹很想你。她现在很安全，但安全……取决于你的选择。”

车库方向传来金属扭曲的巨响。是雷烈的机甲在颤抖——真正的物理颤抖，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雷烈！别听他的！”诺斯大喊，“那是录音！是诱导！”

“是真的……”雷烈的声音嘶哑得像在流血，“是小薇……只有她会那么叫我……”

“冷静！”林筝操控夜枭冲回车库方向，“那是陷阱！”

但她慢了一步。

卫士-I启动了。重型机甲撞开车库半塌的墙壁，冲向外面的灰色机甲阵列。不是战术冲锋，是纯粹的、失控的狂奔。

“小薇——哥哥来了——！”

电磁炮胡乱开火，打在地面和废墟上。重型机甲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冲向那个播放着妹妹声音的敌人。

赵锋的指挥机没有闪避。它停在原地，右臂再次抬起——这次是标准的捕获武器发射器。

一张巨大的金属网射出，在空中展开。

卫士-I撞进网中。网瞬间收拢，粘性纤维附着在装甲表面，同时释放出高压电流。重型机甲剧烈抽搐，然后轰然倒地，引擎熄火。

“雷烈！”诺斯的声音近乎尖叫。

深蓝色机甲从车库冲出，试图救援。但另外五台灰色机甲已经围了上来，武器全部锁定。

林筝操控夜枭切入战场。右臂的高周波刀勉强格开两发电击，但第三发电磁炮弹击中了机甲的胸部装甲——不是致命部位，但冲击力让夜枭失去平衡，跪倒在地。

视野开始模糊。同步率在剧烈波动，86%……83%……79%……神经灼烧的痛楚像火焰般蔓延。

她看到诺斯的机甲被三台灰色机甲压制，武器被击毁，驾驶舱被捕获网覆盖。

看到赵锋的指挥机走到倒地的卫士-I旁，机械臂伸出，直接撕开了驾驶舱的外层装甲。

看到雷烈从里面被拖出来——他还在挣扎，但已经被神经抑制器击中，动作变得迟缓而僵硬。

然后，赵锋的机甲转向她。

传感器镜头对准夜枭的驾驶舱，红色的瞄准激光在装甲上移动，最后停在林筝头部的位置。

扬声器里传出机械合成的电子音，冰冷而毫无情感：

“确认，钥匙载体。”

“回收程序，启动。”

两台灰色机甲向她走来。他们的武器已经收起，换上了更粗的捕获机械臂——显然，他们想要活捉。

林筝想动，但夜枭的左臂完全失灵，右臂也受损严重。机甲内部的温度在升高，散热系统过载警报尖锐鸣叫。

她看向车库深处。白祈应该已经从通风管道逃走了。至少他安全了。

然后她看向雷烈和诺斯。两人都被从机甲里拖出，押在灰色机甲旁。

最后，她看向夜枭的传感器。蓝光在黑暗中微弱闪烁，像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凌霄。”她在意识里轻声说，“如果我被抓住……”

【你不会被抓住。】

“但他们已经——”

【启动紧急协议：自毁程序倒数三十秒。】凌霄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会引爆夜枭的能量核心，制造足够大的混乱。你趁机从后方的维修管道撤离。】

林筝瞳孔收缩：“你疯了？自毁会——”

【我的意识数据有备份。】他打断她，【在某个安全的地方。如果计划顺利，我还能恢复。】

“那如果不顺利呢？”

没有回答。

倒计时在意识中开始：30，29，28……

灰色机甲已经接近到十米内。捕获机械臂伸出。

林筝闭上眼睛。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锈带区的垃圾山，想起债务，想起第一次见到夜枭时的那个铁棺材。想起凌霄说“我是你的朋友”。

朋友……

26，25，24……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不是来自战场，是来自天空。

一道刺眼的光束从天而降，不是武器，是某种高强度探照灯，将整个战场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引擎的轰鸣声从头顶传来——不是机甲，是更大的东西。

一艘船。

老旧、改装过、涂装斑驳的运输船，正从低空俯冲而下。船体侧面有一个标志：三个嵌套的圆环，中间是一颗眼睛——朝圣者的符号。

船腹的舱门打开，几个人影顺着绳索速降而下。不是机甲驾驶员，是穿着简陋护甲、手持老式能量武器的人。他们的动作不算专业，但足够快。

同时，运输船的主炮开火——不是实弹，是某种广域电磁干扰波。战场上的所有电子设备瞬间失灵，灰色机甲的传感器一片雪花，动作全部僵住。

混乱中，一个熟悉的声音通过外部扬声器响起：

“林筝！这边！”

是伊莎贝尔。她站在运输船垂下的绳梯上，一手抓着绳索，一手举着信号枪，打出一发绿色的信号弹。

林筝没有犹豫。她切断夜枭的自毁倒计时，强行启动剩余的推进器。机甲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冲向运输船的方向。

“带上他们！”她对着通讯器嘶吼——通讯竟然还能用，朝圣者的干扰波似乎有选择性。

伊莎贝尔点头。几个朝圣者战士冲向雷烈和诺斯的位置。灰色机甲试图阻止，但他们的系统还在瘫痪中，动作慢得像生锈的机器。

十五秒后，雷烈和诺斯被拖上绳梯。

十秒后，林筝操控夜枭抓住最后一根绳索。

五秒后，运输船的主引擎全功率启动，开始爬升。

下方，赵锋的指挥机终于从干扰中恢复。它抬起武器，但运输船已经升到安全高度，所有武器都打空了。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赵锋站在机甲肩膀上，抬头看着远去的运输船。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林筝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的冰冷怒意。

然后，锈带区消失在下方。

运输船冲进云层，向着未知的方向飞去。

---

机舱里一片狼藉。

雷烈和诺斯被放在简易担架上，朝圣者的医疗人员正在给他们注射神经稳定剂。白祈从角落里冲出来，脸色苍白但眼神急切：“你们都没事吧？”

林筝从夜枭里爬出来，脚落地时差点摔倒。伊莎贝尔扶住了她。

“谢谢。”林筝喘息着说。

“不用谢我。”伊莎贝尔摇头，她的墨绿色头发在机舱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是你们自己争取到了时间。我们一直在监控那片区域，看到清道夫小队集结就赶过来了。”

她顿了顿，看向夜枭：“你的机甲……伤得很重。”

林筝也转头看去。夜枭站在机舱固定架上，左臂无力地垂着，胸部装甲凹下去一大块，全身都是刮痕和灼痕。传感器的蓝光还在闪烁，但很微弱。

她走过去，手掌贴在冰凉的装甲上。

“凌霄，”她轻声说，“你还在吗？”

短暂的延迟。

然后，夜枭的传感器轻轻闪烁了两下。

像在说：我在。

机舱轻微震动，运输船开始平稳航行。窗外是云层和星空，目的地未知。

伊莎贝尔走到林筝身边，递给她一杯温水：“我们正在前往朝圣者的一个临时据点。那里相对安全，可以修整和维修。”

“然后呢？”林筝问。

“然后，”伊莎贝尔看着她，“你们需要做一个选择。是继续逃亡，还是……开始反击。”

林筝接过水杯，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她看向机舱里的队友——受伤但还活着的雷烈和诺斯，担忧的白祈，还有那台沉默的、破损的黑色机甲。

她喝了一口水，感受着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

“我们反击。”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需要休息，需要修理，需要计划。”

她看向窗外遥远的星空。

“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先弄清楚一件事——”

她转身，直视伊莎贝尔的眼睛。

“——你们朝圣者，到底想要什么？”

机舱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嗡鸣，和远处雷烈在睡梦中痛苦的呻吟。

而夜枭的传感器，在黑暗中静静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