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后的第三个小时，锈带区的光线变得清晰而残酷，每一处废墟的轮廓都像被手术刀切开般分明。风穿过断裂的钢梁和破碎的混凝土，发出呜咽般的哨声。

废弃仓库里，诺斯带回的数据存储器放在一块平整的装甲板上，屏幕已经暗去，但刚才的画面还烙印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

雷烈背靠着他的机甲，拳头捏得咯吱作响。白祈低头盯着自己的数据板，手指无意识地在边缘摩挲。诺斯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墨绿色的工装服肩部有一片深色汗渍。

只有林筝还站着。她站在夜枭身旁，一只手按在机甲冰凉的装甲上，像是要从那金属中汲取某种力量。

“所以，”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就是7号实验室现在在做的事。”

诺斯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不是‘做’，是‘已经做了’。视频记录显示，那个项目从五年前就开始了。他们称之为‘意识收割协议’。”

仓库里回荡着他的话。白祈调出刚才视频的截图，投影在空中。

画面是某个实验室的内部：一排排圆柱形容器，每个容器里都浸泡着一个大脑。但与地下能源站那些保存完好的脑组织不同，这些大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接口，像被无数针头穿刺过。容器的标签上写着：【已提取神经图谱样本，等待降解】。

“降解？”雷烈的声音嘶哑。

“意识上传后的残留脑组织会在三到六个月内自然死亡。”白祈轻声解释，“但赛博勒钢加速了这个过程。他们用化学药剂催化神经细胞溶解，然后在最后阶段提取‘濒死意识波动’——他们认为那是意识最‘纯粹’的状态。”

“为了什么？”林筝问。

“为了制造更稳定的上传模板。”诺斯接过话，“根据我拷贝的内部报告，他们发现自然死亡的意识在最后时刻会释放出一种特殊的神经信号模式。如果能复制那种模式，理论上可以制造出不会磨损的上传意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需要你，林筝。你的神经结构天生稳定，不需要经历‘濒死’就能产生类似的信号模式。你是活着的模板。”

仓库陷入死寂。

许久，林筝问：“你妹妹……在那些容器里吗？”

雷烈猛地抬头。

诺斯摇头：“我没看到编号SP-07的标签。但我找到了她的实验记录。”他调出另一份文件，“雷薇，十四岁，神经共鸣敏感度评级A-，于三年前被转运至7号实验室。参与项目：‘意识锚定稳定性研究’。当前状态……”

他停下来。

“说。”雷烈的声音像生锈的铰链。

“当前状态：实验进行中。备注：样本表现出强烈的记忆锚定现象，对特定外部刺激（推测为亲属关联记忆）产生持续性神经反应。建议延长观察期，探索记忆锚定对意识磨损的抗性。”

白祈迅速翻译：“意思是他们还活着。而且他们发现你妹妹对你的记忆有某种……保护作用，让她的意识比其他人更稳定。所以他们暂时不会‘收割’她。”

雷烈闭上眼睛，深呼吸三次。当他再睁开眼时，眼睛里烧着某种冰冷而坚硬的东西：“那我们现在去救她。”

“不行。”林筝和诺斯同时说。

两人对视一眼，林筝继续：“你现在冲进去就是送死。而且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提前处理所有样本。”

“那怎么办？等他们决定‘收割’的时候再去？”

“等我们准备好。”林筝走到仓库中央，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诺斯带回了实验室的完整结构图和警卫换班时间。白祈已经破解了部分安全系统协议。我们现在缺的是装备、能量，还有——一个能让赛博勒钢分心的东西。”

她指向地图上一个闪烁的蓝点：“生存战的第一个资源点，刚刷新在D-9区。距离我们四公里。按照规则，资源点会提供高能量电池、维修套件，有时还有特殊装备。”

“你想去抢资源？”雷烈皱眉，“这种时候？”

“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林筝看向他，“生存战是赛博勒钢布下的舞台，所有学员队伍都在这个舞台上互相厮杀，而他们在后台收集数据。但如果我们反过来，利用这个舞台呢？”

白祈眼睛一亮：“你是说……让其他队伍成为我们的掩护？”

“更准确地说，让整个生存战乱起来。”林筝的手指在地图上敲击，“赛博勒钢现在有两件事要做：第一，继续‘验证’我们这些目标；第二，维持生存战的‘正常进行’，避免引起学院和其他势力的怀疑。”

她顿了顿：“但如果生存战突然出现异常——比如某个资源点爆发大规模混战，或者有队伍开始质疑补给箱里的东西——他们就不得不分散精力去处理。那时候，7号实验室的防守力量会被抽调，我们就有机会。”

诺斯思考了几秒，点头：“有道理。但风险很大。我们可能会同时面对其他学员队伍和赛博勒钢的夹击。”

“所以要快。”林筝说，“突袭、夺取、撤离，不超过十分钟。而且我们有个优势——”

她看向夜枭：“我们有雷达视野。”

【全队神经同步协调战术。】凌霄的声音通过夜枭的扬声器响起，平静而清晰，【我可以作为指挥节点，实时分析战场动态，为每个队员提供最优行动路线。】

“就像上次对抗练习那样？”白祈想起林筝和夜枭展现的那种默契。

“但这次是整个队伍。”林筝环视队友，“雷烈，你的机甲装甲最厚，负责正面突破。诺斯，你熟悉各大家族的机甲型号和战术习惯，负责识别和干扰。白祈，你控制我们的数据链路，同时尝试入侵资源点的监控系统，制造假信号。”

“那你呢？”雷烈问。

“我和夜枭负责机动支援和最终夺取。”林筝爬回驾驶舱，“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如果失败，就立刻撤退，放弃这个资源点。明白吗？”

频道里传来三声确认。

“那么出发。保持低功率模式，隐蔽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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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台机甲在废墟间穿行。

夜枭打头，装甲表面临时喷涂的迷彩涂层让它几乎融入环境。雷烈的卫士-I跟在后方，厚重的装甲上覆盖着从仓库找来的破布和金属碎片，看起来像一堆移动的垃圾。诺斯的深蓝色机甲和白祈的标准学院机保持在中段，传感器功率调到最低。

林筝在驾驶舱里，同步率维持在65%的舒适区间。她的大脑同时在处理多件事：前方的地形数据，队友的位置和状态，后方的潜在威胁，以及资源点周围的实时扫描结果。

【检测到三支队伍信号。】凌霄在意识中报告，【D-9区东侧：烈阳小队（卡尔队），三台机甲。西侧：铁砧小队（学院排名第九），四台机甲。北侧：不明信号，两台机甲，型号识别模糊。】

“北侧的可能也是学员队伍，但改装过。”诺斯的声音从频道传来，“有些家族会给子弟提供定制机甲，外观和学院标准型不同。”

“能判断敌意吗？”林筝问。

“烈阳小队和铁砧小队有世仇，上次学院大比的时候打过群架。他们如果碰面肯定会先打起来。北侧那两台……不确定。”

“那就利用这个。”林筝调出地形图，“我们从南侧切入，那里有片废弃的机械加工厂，地形复杂，适合伏击和撤离。白祈，资源点的确切位置？”

“加工厂中央广场，补给箱已经降落。”白祈报告，“但扫描显示箱子周围有能量屏障，需要破解或者暴力破坏。”

“诺斯，你的解码器能用吗？”

“如果是标准学院补给箱，可以。但如果是赛博勒钢特别设置的……”

“到了再看。”林筝操控夜枭在一处断墙后停下，“全体，进入隐蔽状态。等他们先打。”

四台机甲在加工厂的阴影中蛰伏下来。

几分钟后，烈阳小队的三台机甲从东侧进入视野。涂装鲜艳的红色机甲在废墟中格外显眼，领头的机甲肩部印着咆哮的太阳标志——卡尔队的徽记。

几乎同时，西侧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铁砧小队的四台机甲出现了，灰黑色的涂装，装甲厚重得像移动堡垒，每台机甲都配备了实弹武器——这在学员间的对抗中是罕见的，说明他们要么背景硬，要么胆子大。

双方在距离补给箱五十米处停下。

公共频道里响起卡尔的声音，年轻而张扬：“哟，这不是铁砧的废铁堆吗？怎么，上次挨打没挨够？”

铁砧小队的回应是一发电磁干扰弹，直接打在烈阳小队前方的地面上。电弧炸开，灰尘飞扬。

“开打！”卡尔怒吼。

红色机甲率先冲锋。战斗在瞬间爆发。

林筝在隐蔽处观察。烈阳小队的机动性很强，但火力不足。铁砧小队火力凶猛，但动作笨重。两边打得激烈，但暂时谁也奈何不了谁。

“北侧那两台动了。”白祈低声报告，“他们正在绕后……目标是铁砧小队的侧面。”

两台改装机甲从阴影中冲出。它们的动作很奇怪——不像学员的机甲，更流畅，更精准。其中一台抬起手臂，发射的不是实弹，也不是能量武器，而是一团粘稠的凝胶状物质，直接糊在了铁砧小队一台机甲的传感器阵列上。

被击中的机甲瞬间失去视野，动作乱成一团。

“那不是学院装备。”诺斯的声音紧绷，“那是赛博勒钢的非致命捕获武器。北侧那两台……是清道夫小队的伪装机。”

林筝瞳孔收缩。果然，那两台机甲在击伤铁砧小队一台机甲后，立刻转向，扑向烈阳小队。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先削弱所有竞争者，然后轻松获取补给箱。

“计划变更。”林筝快速说，“我们不能让他们得手。白祈，干扰他们的通讯。诺斯，识别他们的薄弱点。雷烈，准备正面冲击。我负责夺取箱子。”

“你要一打二？”雷烈问。

“不。”林筝操控夜枭启动，“我要抢在他们之前开箱。”

夜枭从隐蔽处冲出，不是直线冲向战场，而是沿着加工厂边缘的复杂地形疾驰。机甲的动作极其精准，每一次转向、每一次跳跃都卡在对手的视线盲区。

那两台伪装机立刻发现了夜枭。其中一台调转方向，追击而来。

但林筝不打算硬拼。夜枭冲进一片半坍塌的厂房区，从一堆生锈的机床中穿过。追击的机甲被迫减速——它的体型更大，在这种狭窄空间里不如夜枭灵活。

【距离补给箱三十米。】凌霄报告，【能量屏障类型识别：学院标准七型。诺斯的解码器可用。】

“白祈，屏障破解倒计时！”

“十五秒！”

太长了。另一台伪装机已经摆脱了烈阳小队的纠缠，正全速冲向补给箱。

林筝咬牙，操控夜枭做出一个冒险动作：机甲在疾驰中跃起，踩踏一处倾斜的传送带，借力二次跳跃，直接从厂房破碎的窗户中冲出。

这一跳让她越过了追击者，落在距离补给箱仅十米的地方。

但落地不稳。夜枭踉跄了两步，左腿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台伪装机已经冲到五米外，捕获武器再次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