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烈又睡着了。

这次不是自然入睡，而是身体在极度疲劳和精神冲击后的强制关机。他倒在维修区角落临时铺开的垫子上，不到三分钟呼吸就变得沉重，眼皮下的眼球开始快速转动。

林筝和白祈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李肃刚才离开时说过，雷烈需要至少六小时深度睡眠才能恢复。但现在距离考核重启只剩四个多小时，他们需要他醒着。

“让他睡。”林筝最终说，“我们先做准备。”

她转身走向夜枭，准备进行重置后的第一次完整测试。白祈留在工作台前，继续整理刚才被雷烈挣扎时碰乱的零件和工具。

维修区里只剩下机甲系统自检的嗡鸣，和雷烈沉重的呼吸声。

然后，第三分钟时，雷烈的呼吸变了。

从深沉的睡眠呼吸，变成短促、压抑的喘息。他的身体开始轻微抽搐，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垫子表面，额头上渗出冷汗。

白祈抬起头，手里的螺丝刀停在半空。他能感觉到——不是通过触碰，而是隔着三米距离，他就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充满恐惧的意识波动从雷烈那边传来。

那是噩梦的波形。

“林筝……”白祈低声说。

林筝从夜枭的驾驶舱探出头，看到雷烈的状态，眉头皱起。她爬下机甲，走到垫子旁蹲下，伸手想摇醒他。

但她的手停在半空。

雷烈突然开口，声音含糊得像在梦呓：“不……别带她走……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回忆。”白祈走到林筝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普通的噩梦……是记忆在重播。我能感觉到那种……被强行拖拽的痛苦。”

林筝看着雷烈扭曲的表情。这个平时粗犷直接的汉子，在梦里脆弱得像孩子。她想起在锈带区的时候，那些被债务逼到崩溃的人也会有类似的表情——那是失去一切希望后的绝望。

“能让他平静下来吗？”她问白祈，“用你刚才帮他的方法？”

白祈犹豫了一下：“可以试试……但李肃教官说我的能力还不稳定，万一……”

“总比让他被噩梦撕碎好。”林筝说，“还有四小时就要上战场，他需要清醒的头脑。”

白祈点点头。他跪在雷烈身边，没有直接触碰头部，而是轻轻握住他的右手手腕——这样接触面积小，信息流不会太强。

“跟着我的呼吸，雷烈。”白祈闭上眼睛，声音放得很轻，“我们在安全的地方，在维修区。你妹妹不在这里，那些人也找不到这里。”

雷烈的抽搐减轻了一些，但呼吸依然急促。

白祈的眉头皱起来。他维持着呼吸同步，但脸上开始出现困惑的表情。

“不对……”他喃喃道，“这不是自然的噩梦……有人在……推波助澜。”

“什么意思？”

“我能感觉到两个层级的波动。”白祈的声音很轻，像在分辨极其细微的信号，“一层是雷烈自己的恐惧记忆，像本底噪声……但还有一层，是外来的、有规律的脉冲，在刻意激发和放大那些恐惧点。就像……有人在用遥控器调高他噩梦的音量。”

林筝立刻想到刚才通风管道里的扫描：“是那个意识扫描的源头？”

“可能。”白祈睁开眼睛，脸色凝重，“如果对方能远程扫描意识特征，理论上也能用特定频率的神经脉冲进行……反向干预。尤其是对雷烈这种刚经历过意识过载、防御薄弱的人。”

他看向林筝：“这可能是测试。测试我的能力，也测试我们对这种攻击的反应。”

维修区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

不是电路故障，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明暗变化——三短一长，停顿，再重复。

“摩斯密码。”林筝立刻辨认出来，“SOS？不，等等……这是……”

她快速解码：“测试……第二阶段……开始。”

灯光恢复正常。

几乎同时，雷烈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他的身体猛地弓起，肌肉紧绷到极限，眼睛在紧闭的眼皮下疯狂转动。

“生物神经融合部……”他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词，“样本……保管室……第七号……”

白祈握紧他的手腕，额头青筋暴起。他在强行介入，用自己的意识作为缓冲层，试图隔断那层外来的脉冲。

“我挡不住全部……”白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脉冲的功率……太高了……它不只是在激发记忆，它在……修改记忆……”

“修改？”

“加入新的元素……让梦境更可怕……更真实……”白祈的呼吸也开始急促，“雷烈现在看到的……可能不只是他妹妹被连接的场景……他在看到更糟的东西……”

林筝站起身，环顾维修区。灯光、通风口、墙上的监控摄像头、甚至终端充电接口——每一个可能藏有发射器的地方都被她扫视一遍。

“他们在哪里发射脉冲？”她问。

白祈闭上眼睛，全力感知。几秒后，他指向维修区天花板角落的一个消防喷淋头：“那里……还有墙上的应急广播喇叭……至少三个点，形成三角覆盖……”

林筝从工具架上抄起一个电磁干扰器，对准喷淋头按下按钮。

“滋——”

短促的脉冲过后，雷烈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些。但很快，他又开始抽搐。

“切换到备用发射点了……”白祈喘息着说，“他们在轮流工作……这是……系统的测试……”

系统的测试。林筝想起张明远在考核中的所作所为。这不是随机的骚扰，这是有计划的、分阶段的评估。第一阶段是直接压力测试，第二阶段……是远程心理干预测试。

而雷烈成了小白鼠。白祈的能力是观测指标。她自己，则是那个被观察的变量——她会怎么应对？

她看向夜枭。

机甲的传感器正对着雷烈的方向，幽蓝的光点有节奏地闪烁。凌霄在看着这一切。

“凌霄，”林筝在意识中问，“你能屏蔽这种神经脉冲吗？”

短暂的延迟后，回答传来：【可以尝试，但需要精确的频率参数。夜枭的神经屏障原本是为了保护驾驶员而设计，可以调整为区域防护模式。但……】

“但什么？”

【但这种脉冲的调制方式很特殊。它不是在单纯发射噪声，而是在模拟‘恐惧’本身的神经编码。要完全屏蔽，需要先解码它的算法。】

白祈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顿悟：“我……我能感觉到那个算法……”

他仍然闭着眼睛，握着雷烈的手腕，但脸上的痛苦表情变成了某种专注的分析状态。

“它的结构……像音乐。有主旋律——是基础的恐惧频率，然后有和声层——用来放大特定记忆，还有……节奏部，控制着情绪的起伏节点……”白祈的语速很快，像在描述一幅清晰的图像，“它现在正在引导雷烈往一个方向想……往‘绝望’的方向……往‘你永远找不到她’的方向……”

“你能逆向解码吗？”林筝问。

“我可以……试试记录它的波形……”白祈松开雷烈的手腕，迅速从工作台上抓起一个空的数据板，用指尖在上面快速绘制着什么。那不是文字，也不是标准的波形图，而是一系列复杂交叠的曲线和符号。

林筝看着那些图案。她认出来了——那是神经科学课上讲过的“情绪编码拓扑图”，用几何结构表示不同情绪状态在大脑中的激活模式。

白祈画出的图形，核心是一个不断向内旋转的螺旋，周围缠绕着锐利的尖刺状分支。

“这是……‘被囚禁的绝望’……”白祈轻声说，“螺旋代表时间感的扭曲，尖刺代表痛苦记忆的反复穿刺……设计这个算法的人……很了解怎么让人崩溃。”

他抬起头，看向林筝：“但我能找到它的弱点。任何算法都有破绽，就像任何锁都有钥匙孔。”

“钥匙孔在哪里？”

白祈指向拓扑图螺旋中心的一个微小缺口：“这里。每七点三秒，算法会有一个极短的‘重置间隙’，大概零点零五秒。那是它切换调制模式时的空白期。如果能在那个瞬间，注入一个相反的频率……”

“就能打断它。”

“不止打断。”白祈的眼睛亮起来，“如果能精准注入一个‘平静’或‘希望’的编码，也许能覆盖掉它植入的恐惧指令，甚至……反向改写雷烈的梦境。”

林筝看着白祈。这个平时安静内向的少年，在技术问题上展现出一种近乎锐利的自信。他在自己的领域里，是个天才。

“你需要什么工具？”

“一个能发□□确神经脉冲的发射器……还有夜枭的帮助。”白祈说，“夜枭的意识接口可以输出高度纯净的神经信号，如果用它作为信号源，我来调制编码……”

“有风险吗？”

“对雷烈？理论上不会比现在更糟。”白祈看向仍在噩梦中挣扎的雷烈，“但对夜枭……输出这种信号需要消耗意识资源。凌霄可能会感到疲惫。”

驾驶舱里，凌霄的声音直接响起，平静而坚定：【我可以。告诉我需要输出什么频率。】

白祈快速报出一串参数。林筝听不懂那些数字和术语，但她能看到，当白祈说出最后几个频率值时，夜枭的传感器闪烁节奏明显改变了。

【开始匹配。】凌霄说，【预计三十秒后达到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