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学院不在天上。

它在“星云坟场”的肚子里。

林筝揣着大兜，跟着指示光带在迷宫般的金属廊道里走了二十分钟，才明白这个事实——整座学院就建在巨构体-7的内部，那些废弃飞船的船壳被改造成了教室、宿舍和训练场。墙壁上还能看到原本的舰船编号和警示标语，只是现在覆盖了一层学院银蓝色的标识。

“特困生报到处在D-7区，底层。”前台穿着制式套装的接待员头也没抬，手指在光屏上划了一下，“你的宿舍是B-44，维修间改造的。月奖学金一万二，已经扣除基础食宿和医疗保险，实际到手八千。有问题吗？”

林筝心算飞快：八千信用点，还量化集团的最低月还款额要两万五。缺口一万七。

哦，对了，还要赶紧把欠的电池换了。

“兼职机会？”她问。

“学院内禁止未经许可的商业活动。”接待员终于抬眼，看了看她身后——那里空空如也，“你的机甲呢？”

“还在测试场。”林筝说，“考官说我可以自己拖回来。”

接待员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拖？”

“用牵引索，或者租个搬运机器人。”林筝已经调出学院地图，“请问机械工坊的租用费是多少？按小时计还是——”

“特困生前三个月免租。”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林筝转头。铁面——现在该叫李肃教官了——靠在接待台旁的金属柱子上，抱着手臂。他换下了考官制服，穿着简单的黑色训练服，合金半脸在廊道冷光下泛着哑光。

“但材料自备。”他补充，“维修间有基础工具，能源、零件、耗材，全部自己解决。奖学金只够你还利息的吧？”

林筝没否认：“所以需要兼职。”

“深蓝的规矩，成绩换资源。”李肃直起身，“月度考核前10%，奖学金翻倍。前5%，开放二级资源库权限。第一……”他顿了顿，“可以提一个合理范围内的要求。”

“比如？”林筝问。

“比如让学院帮你跟债权人谈延期。”李肃说完，转身就走，“给你三小时把机甲弄回来。下午两点，03号训练馆，第一节实操课。迟到扣分。”

他消失在拐角。

林筝看向接待员：“牵引索租金？”

“特困生……前三次免费。”接待员的表情已经恢复机械般的平静，“需要帮你呼叫搬运机器人吗？”

“不用。”林筝说，“给我最长的牵引索就行。”

她算过了：机器人的租用费是五十信用点每小时，牵引索免费。测试场到学院直线距离一点五公里，中间有七个气闸门。X-07的自重是标准机甲的1.2倍，但损坏的关节可以部分锁死减少摩擦阻力。如果找到合适的路径，用牵引索拖行，能耗是零。

零能耗的方案，永远是最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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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时四十七分钟后。

林筝站在03号训练馆门口，身上沾着机油和灰尘，口罩边缘被汗浸湿。她身后，X-07——现在该叫夜枭了，她自己起的名——静静地立在学院统一分配的机位上，胸口撕裂伤用临时找来的金属板和螺栓粗糙地封住了，至少不会走着走着掉出零件来。

训练馆大得离谱。穹顶高三十米，足以让机甲全功率跳跃。地面是特制的吸能材料，墙壁覆盖着缓冲装甲。二十几个学生已经站在各自的机甲前，大部分是昨天测试场见过的面孔。

包括诺斯。

他的荧光绿“维达尔III型”在清一色的灰蓝涂装机甲中扎眼得像颗毒蘑菇。本人靠在自己机甲脚边，正跟几个穿着同样定制战斗服的人说话，看到林筝进来，他眼睛一亮，抬手挥了挥。

林筝点点头，算是回应。她走到分配给夜枭的位置——最角落，靠近能源补给站，但接的是最廉价的慢充口，充电指示灯慢吞吞地闪着黄光。

“好了，集合。”李肃的声音通过馆内扩音器传来。

他站在场地中央，身后跟着两个助教。所有学生迅速列队，林筝默默站到最后一排。

“第一课，基础能耗认知。”李肃开门见山，“机甲是战士的延伸，更是吞金兽。性能、维护、能量，每一样都建立在信用点上。”

他踱步走过队列，合金义眼扫过每一张脸。

“你们中的大部分人，家族会为你们的训练买单。但战场上，资源是有限的。学会计算能耗，就是学会活命。”

他在林筝面前停下。

“特别是你，林筝。”李肃说，“你的机甲，基础能耗是标准值的1.8倍，有效输出功率不到60%。每一分能量，你都要精打细算。”

队列里传来几声低笑。

林筝面不改色：“明白，教官。”

“光明白没用。”李肃转身，指向场地另一侧，“今天的第一项练习：基础行走能耗控制。每人配发三个标准能量单元，完成场地十圈往返。能量耗尽或超时，不及格。”

助教开始分发能量块——巴掌大小的银色方块，每个标称能量值是100单位。学生们接过后，熟练地插入各自机甲的能量槽。

轮到林筝时，助教顿了顿：“你的机甲……接口兼容吗？”

“改一下就行。”林筝接过能量块，转身走向夜枭。她没立刻登机，而是打开工具箱，拿出一把多功能扳手，蹲在机甲脚踝处开始拆卸能量接口的外盖。

诺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需要帮忙吗？我带了通用转换器。”

林筝抬头。诺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金属器件。

“不用。”林筝说，手上动作没停，“改一下接口定义就行，五分钟。”

“你还会这个？”诺斯挑眉。

“锈带区基本技能。”林筝拧开最后一个螺丝，“东西坏了，要么自己修，要么等着被拆走。”

她找到接口内的定义针脚，用绝缘胶带贴住其中两个，又短接了另外三个。然后她把能量块插进去——严丝合缝。

夜枭的驾驶舱里，屏幕亮起：

【外部能源接入……识别为非标准接口……重新定义协议……完成】

【当前能量：300/300单位】

林筝爬上驾驶舱。神经接驳的刺痛感比昨天轻了些，大概是因为夜枭的意识已经部分清醒，主动缓冲了冲击。链接建立的瞬间，那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

“三个标准单元。他们真大方。”

林筝系好安全带：“十圈往返，预算多少？”

夜枭沉默了两秒，然后报出一串数字：“理想路径，每圈基础能耗18单位。你的操作损耗加15%，实际每圈约21单位。十圈210，剩余90。”

“能省点吗？”林筝启动基础系统。

“可以。”夜枭说，“放弃稳定性控制，能耗减3%。降低关节缓冲，再减2%。关闭非必要传感器……”

“关了怎么走路？”

“用我的战斗数据推算轨迹。”夜枭的声音平静，“我熟悉这台机甲的每一处磨损，知道它每一步会怎么晃。你跟着我的提示走就行。”

林筝犹豫了一瞬。

“或者，”夜枭补充，“你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开满辅助，舒舒服服走完，然后能量刚好用完。”

林筝看了眼能量读数。

“关。”她说，“能关的都关。”

驾驶舱内的指示灯灭了一半。外部摄像头的画面变得有些迟滞，关节反馈也变得生硬。但夜枭的声音清晰地在脑内响起，每个音节都带着某种韵律：

“第一步，右腿抬起15度，落地时重心偏左3%。”

“第二步，左腿跟进，注意第三关节的间隙，会有0.2秒的虚位。”

“调整，右脚跟部液压压力不足，手动补偿……”

林筝跟着指令操作。夜枭在她的操控下开始移动，动作僵硬、怪异，像台没调校好的老旧机器，但每一步都踏得稳当，没有多余晃动。

看台上的诺斯吹了声口哨：“这走路姿势……够别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