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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风雪城(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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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陆雁靠近他就掉下了马,整个人气若游丝,陆雁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好轻。

她背着他走过草地,希望能够遇见一处人家,所幸他们足够幸运,碰到了一个村落。

村落炊烟袅袅,村落扎根着苍天大树,树下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陆雁走近问:“老先生,可否在这里落脚一晚。”

叶闰慢悠悠地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嗓音醇厚之中夹带着几缕沧桑:“原来是故人之后,跟我来。”

叶闰起身,拄着拐杖带他们去了靠近村落口的一处人家,叶闰的妻子孟菀已是白发苍苍,可精神气却是极好的。

她见到两个人后只与叶闰对视了一眼就明白了,她停下手中的针线活,带着陆雁去了一个房间,房间算不上多么地精美,却也十分整洁。

陆雁把宫安澜放在了床上,孟菀感慨:“真没想到你一个小姑娘有这么大的力气,背着他走了一路。”

陆雁开始还有些局促,可孟菀身上自带着一种慈爱的感觉,让陆雁放下了心中的芥蒂:“阿婆,我是习武之人,力气大一些,可问阿娘家中有无药草可解风寒?”

孟菀微微点头:“我去熬些药来。”

孟菀身着粗布麻衣,服饰简单,只有头上别着一支簪子挽着白发,她去厨房里熬药,陆雁跟着她,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

孟菀很是会洞察人心,她漫不经心的言语却摸清了两人各自的来历:“姑娘是要去风雪城?”

“是。”

孟菀手上捣着药草,那双手虽有枯脉,却被保护得极好,想来是没干过什么农活的手:“听闻江州城有一批人斩了一些官员,多行不义必自毙,去年来了一批官兵,说是奉所谓的官员之命来收粮收税,交完那些后那年冬天不知道饿死了不少人,甚至还有几岁的孩童,早该如此了。”

陆雁有些动容:“难道每年派往各地的地方御史都坐视不理吗?”

“蛇鼠一窝,自从九龄那丫头离开后江州就没有再出现过如她般宛若清风明月的地方御史了,她不屑于那些人为伍,所以那些人谋杀了她,自始至终都是一场针对她的阴谋,当年她带着风引舟来了这里,彼时的他们意气风发,后来她离世,风引舟又来了一次,已然不复往日了,活生生的两个后生就这么被毁了,可惜啊。”

孟菀的话有言外之意,陆雁不禁怀疑她的身份:“敢问阿婆……”

“孟菀。”

短短的两个字让陆雁为之一惊:“荣国夫人?”

荣国夫人孟菀,先丞相叶闰之妻,因一生多行善事,行医救人,后在宫变时与护国大长公主共同守朝阳殿,护佑尚且年幼的诸多皇子而被册封为一品诰命夫人,封号荣国。

传闻渊帝登基后他们夫妻自请告老还乡,再无踪迹,没想到来了江州。

“如今的这里没有荣国夫人,只有孟菀,不知姑娘在何处长大,姓甚名谁?”孟菀和蔼的笑容自带一种神奇的力量。

陆雁得知她的身份放下了心中的警惕,如实相告:“我叫陆雁,年幼被弃,自幼在孤烟城长大。”

“你可记得你几岁时到的孤烟城?”

陆雁想了想说:“五六岁时,听我师娘说她在孤烟城的门口捡到了我,那天很冷,我得了风寒,高烧不退,醒来后就不记得五岁以前的记忆了。”陆雁看着孟菀的神情忍不住问,“阿婆可是知道什么?”

孟菀的神情让人看不真切,好像她知道些什么,可是又好像她有什么难言之隐无法说出:“姑娘,凡事都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时机,等到了就什么都明白了,不过我想这天底下没有不爱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或许他们有他们的苦衷。”

陆雁识趣,没再追问,或许也是从小已经习惯了,不再有什么期盼了。

十五年了。

孟菀把熬好的汤药盅放在了一个木质盘上:“给他喝下就好了,我家老头腿脚不好,我得去给他敷药。”

“好,多谢阿婆。”

陆雁把药端到宫安澜在的屋子里,一勺一勺喂他喝下,给他盖好被子后就去了院子里。

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孟菀刚给叶闰敷完药,陆雁看到叶闰的露出了下半截腿,作为习武之人她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双腿两处各有两处腿骨断裂。

她试探性地问:“见过叶老先生,敢问叶老先生双腿靠近膝盖处为何各失了一块腿骨?”

叶闰躺在摇椅上,神色不明,孟菀代替他说:“墨元十年,墨元帝地位稳固,朝堂安定,他受人挑唆,开始忌惮与他的父皇崇明帝曾共谋天下的老臣,偏逢那时我们的女儿叶韵入宫为妃,未免牵连我与女儿,他在御书房自剜掉了双腿膝盖边的腿骨以表衷心,自此也渐渐退出朝堂,不理朝堂事,所幸墨元帝尚念我救过他的人情,便放过了叶家。”

陆雁无法想象一个老人剜掉自己的腿骨,那段时日有多疼痛难忍,那也是她真正认识到皇权的残忍。

陆雁想到了凌扶染:“叶老先生,我有一位神医朋友,或许她能缓解甚至治好你的腿疾,我明日就传信于她,让她来为你诊治。”

叶闰就那么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也不说话,孟菀懂了他的意思:“他说,将死之人,不必耗费她人精力,这些年早就已经习惯了疼痛。”

“可是你们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吗?我想她应该会很欢喜自己的父亲日后不必忍受这般的疼痛。”陆雁换了个方式劝说他们。

这次叶闰才开口说话,他半睁着眼,眼中忽有泪光:“她已经离世了。”

“墨元二十年初,靖海将军凌逸尘私自调兵,墨元帝召其入天都,与景安王也就是现在的渊帝一同押入大牢听候发落,凌逸尘处斩之日被如今的太皇太后所救,却在景安王府被刺杀,我女儿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幼情根深种却被逼分开,得知凌逸尘身死的消息她就殉情了,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想,为什么当时要卷入那场漩涡,只可惜事已至此,无能为力。”

孟菀的话中带着惋惜,悲痛,叶闰有些不悦:“从官几十载,是我害了她,如果知道她对凌家那孩子那般情深,我哪怕违抗皇命也会带她走,横竖不过一死罢了,可她性格执拗,不忍我为难,入宫后日日忧郁度日,在最后永远留在了皇宫里,世间最是越想抓住的东西留不住。”

说到最后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那天后面他们说了很多,陆雁有些记不清了,可大抵的内容就是这些年他们的如履薄冰,终于在告老还乡后有所减缓。

压在心头的担子依旧在,女儿的死是他们一生的痛楚。

夜间,宫安澜的烧终于退了,陆雁见他好转才敢靠在床边入睡,宫安澜醒来见她靠在床尾处睡着了心中悸动,下床将她抱到了床头,随身的裘衣盖在了被子上,一个人去了院子里。

叶闰还没有睡,他正坐在院子里,夜里风寒,他好像无所顾忌:“太子殿下,既已知晓我的身份,又深夜来见我,想问什么?”

“听闻叶老德高望重,可愿下盘棋?”

“恭候已久。”

宫安澜坐在了他的对面,他的摇椅侧对着石桌,石桌之上一灯烛火,一盘棋。

叶闰将白棋推给了宫安澜:“殿下执白棋,老夫先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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