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她极轻地抿了一下唇,像咽下某种无声的诘问,然后转过身,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那间有泉水的房间里。
沈寂的唇角无声地勾起,露出一个得胜者的笑意。但他的胸膛没有一丝因笑而生的震动,手臂的力道依旧平稳而温柔。
——他打定主意,不让怀中人觉察分毫。
祝寻大概是真累了。长久的恐惧、紧绷与挣扎骤然松懈,困意便如温暖的潮水漫过堤岸。他闭着眼,呼吸渐渐轻缓绵长,身体不自觉地往热源深处陷了陷。
沈寂又维持了这个姿势许久,直到怀中人的气息彻底沉入安眠的节奏,才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般,将他轻轻横抱起来,安放在那张柔软床榻上,仔细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无声地退出门外,将那一室静谧与睡梦中的人轻轻隔开。
门轴合拢的轻响刚落,他便对上了一道视线。
洛晞就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双手抱臂。没有愤怒的质问,没有激烈的肢体语言,她就只是那样看着他,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锋。
那是属于活人的、滚烫的恨意与绝望交织成的森冷,比任何鬼魅的怨毒都更令人生畏。
“嘘。”沈寂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姿态从容得仿佛在安抚一个吵闹的孩童,“他睡着了。我们去那边谈。”
他甚至还颇有风度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不远处泉边的石桌。
这副浑然天成的、主人般的游刃有余,彻底点燃了洛晞胸腔里那团压抑已久的怒火。
她眼前几乎能浮现出方才的画面:祝寻那样放松、那样顺从地偎在眼前这非人之物的怀里。她从小认识到大的、天生混世魔王的祝寻,怎么会……
如果她看到了祝寻半阖眼时那片被蜜酒与温情浸透的朦胧眸光,此刻恐怕就不仅仅是“想想”而已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中带着细微的颤音,最终化为一声压至极低的、从齿缝里挤出的冷笑。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冷硬得像石头,“我们,好好谈谈。”
洛晞率先走向石桌,步伐很稳,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守住最后一点几欲消失的力量。
沈寂在她对面落座,姿态舒展。他没有急于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在欣赏一件终于走到最后步骤的、即将完成的作品。
“你对他做了什么?”洛晞开门见山,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如同钉子试图楔入岩石。
“我给了他一个选择,”沈寂微微偏头,语气平和,“而他,选择了留下。你看到了。”
“那是选择吗?”洛晞的指尖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那是温水煮蛙!是精神绑架!你切断他和外界的联系,用幻境、用孤独、用你那套‘永恒’的鬼话腐蚀他!你甚至不敢让他清醒地想起他的父母,他的家——”
“那些,”沈寂轻轻打断她,目光里掠过一丝真实的、近乎悲悯的不解,“那些终将消逝、徒增苦痛的联系,记得越深,于他往后的岁月,不过是漫长的凌迟。我在帮他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