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清晨，依旧小雪。

苏屿时从网吧出来，站在门口等人。

她穿着一件浅卡其的短款外套，大衣的几个牛角扣牢牢实实交扣着，双手揣在兜里取暖，墨发披肩，神态冷淡，低着头，脚尖随意摆弄着地面的雪。

冰冷的空气钻进鼻腔，嘘气成云。

低温将她的皮肤洗刷得莹白，那是一张极其洁净的脸，与周遭的白雪浑为一体。

身后玻璃门推开——

周欣然从里面走出来，害了一声：“终于好了，梁昊就是个笨猪，他自己修电脑的，咋还问上我来了？”

说完，俩人胳膊挽着胳膊，大步流星过马路，吃早点去了……

这一带临时街摊居多，热腾腾的蒸笼里摆放着小巧玲珑的小笼包，薄皮多汁；油条是现炸的，咬一口就能听到“咔嚓”一声，满嘴酥脆。

但最好吃的还是那家米线。

肉沫米线，肉哨是老板现做的，只需要三块钱就能填饱肚子。

俩人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周姐双手夹在腿间取暖，轻抖着，“苏，今天有什么打算呢？”

“啊......”苏屿时眼底只剩困倦，“打算......吃完饭就回家睡觉？”

“生日还是要过的嘛。”周姐眼底含笑，“十八岁成人礼还是蛮重要的。”

“生日啊。”苏屿时稍稍清醒过来，实话实说：“我都快忘了。”

她对十八岁生日有过期待，但也只是有过，现在不期待了。

十八岁对苏屿时的意义是：以更加正当的理由成为一个大人，于是一切一切将变得理所当然。

类似于没有糖衣的药丸，实在品不出一点甜。

很快两碗肉沫米线端上桌，热气扑面，周姐递过来一双一次性筷子，自己嚯拉嚯拉，慢慢吃起来。

嘶溜在嘴边，周姐咀嚼时含糊道：“我唔唔唔了个蛋糕！”

苏屿时貌似听懂了，周姐说，我给你订了个蛋糕。

但还是确定一遍：“什么蛋糕？”

周姐吞咽，“我说，我给你订了个蛋糕啦！下午五点送你家楼下，到时候你该是睡醒了。”

“太破费了。”

常常对她人的好意感到拘谨，但感动又是客观存在的，她的别扭不是没有理由。

她和周姐都是低收入人群，据她所知，周姐每个月还要交房租的，估计剩不下多少来。

“破费啥啊，一个蛋糕还是买得起呢。”周欣然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又低头吃了口米线，抿唇笑：“哎，但小苏，还是祝你生日快乐。”

苏屿时感受到一股纯粹的温暖。

昨夜，凌晨时分，苏屿时独自守夜时，隐隐期待有一个生日祝福，但没人说生日快乐。

也许佳怡是记得的，但佳怡没有手机。

所以周姐是唯一一个祝她生日快乐的，不仅仅是祝福的意义，而是勾起了不应该有的期待，忽然心口感到一阵烫热，米线的蒸气冲得眼眶发酸，却还是忍住了泪。

“嗯，谢谢周姐。”

周欣然很是关切，声线温和：“没事的，这算啥啊，咱都是好姐妹。”

*

吃完早餐回家，钥匙放一旁，疲惫地蜷缩在沙发。

苏屿时眼神悬在半空，盯着电视发呆，久久未有任何动作，忽然感受到一阵刺痛的悲凉。

咔哒、咔哒、咔哒......

挂钟有规律地运转着。

那秒针一弦一弦拨弄着，令苏屿时回忆起上一个生日，那时妈妈爸爸还在。

平凡却简单，那年放学背着书包回家，已是冬日的傍晚，空气湿冷，楼道黯淡，却是满怀期待，推开门，妈妈穿着围裙在厨房炒腊肉，仿佛那股满溢的油香还储存在味蕾里。

记忆里，冬天是一个温暖的小火炉，安详地包裹着瘦弱的身体。

可温馨为什么不见了，不剩分毫，无影无踪......

那些画面浮光掠影般闪烁而过，直到苏屿时视线变得模糊，待到她回过神，已是满脸湿泪。

周姐在手机上发来蛋糕配送时间，苏屿时哭着回复谢谢啦。

谢谢啦。

啦。

那种语气词仿佛自己从未哭过，只为这份惊喜感到愉悦。

可实际上伤心到破碎了，哭得累了，疲了，拖着沉重的身躯去房间里睡觉，掀开被子才发现佳怡送的礼物。

苏屿时哭得更厉害了。

是佳怡折的一瓶千纸鹤，还有一封手写信。

佳怡说：

[姐姐，信是佳怡早就写好的，但你要看到已是下班后了。不过，佳怡想从写下祝福的那一刻记起，那就是第一个祝姐姐生日快乐的，可以吗？姐，也许今年冬天太冷，你辛苦了。会不会觉得，连太阳出来的时候，天空也带一点点灰？佳怡不想当作家，想成为一个魔法师，给姐姐变出一个快乐按钮。姐，我在想，深冬过去就是春天，待到春天的时候，就是佳怡的生日了，佳怡要邀请姐姐去郊外看绿树发芽，湛蓝晴空。也许明年，一切都会好一点。亲爱的姐姐，佳怡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一定快乐，永远快乐：）——爱你的佳怡。]

苏屿时视线变得很模糊，滚烫的，一滴一滴落灰黄的牛皮纸上，将佳怡的字迹晕出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