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菱花镜被丢到一边,烟波勃然大怒,险些蹦了起来,抱着换下的血衣一顿猛嗅。
这下轮到她问不出口了,难道那臭黄鳗没说假话,她的血有狐骚味儿?
“好了。玩不腻么。”
烟波猛然抬头,果然见他嘴角挂着一抹笑意。
“耍我?”烟波怒视着他。
“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寒池摇了摇头:“你明知道我不可能这么想。”
此女只会怪被他连累倒了大霉,从学不会反省。遥想上一次良心发作,还是在逼他配合骗钱的时候。他若还不长记性,也就不必活过两万年了。
难得发现他的破绽,柳烟波怎么会轻易放过,耍心眼兜圈子的套话,都是她的拿手伎俩,还好他时刻小心提防着。
“那可不一定,你之前不是叫我留在凡间么。”
寒池颇无辜的眨了眨眼:“当初趁我不在偷偷溜下来的人不是你吗。”
“......反正,反正你把刚才那话给老娘收回去!”
黑暗中,他的声音像丝绸一样柔软:“在镜中,你知道是什么唤醒的我吗?”
“什么啊。”
“我闻到你的血混上了肮脏的鱼腥味。”讲到此处,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子。
他在混沌中游走,漂浮在旧日的姑射山巅,忽然传来这股令他不安的气味。
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是她的血,而其中却又夹杂着一股污秽的腥气,破坏了记忆中的味道。
像被玷污了一般。
叫他讨厌到直冲出一股怒火。
烟波恍然大悟,定是那时丽龙得意忘形,用沾血的手指弹了镜面。
她正想着,身旁人已去而复返,将刚刚从游散子怀中抽走的一张安神符放在地上,以夷骨剑贯穿。
庵内瞬间弥漫起一种昏昏沉沉的薄雾。
寒池道:“这样,他们应当能安睡了。”
见烟波不明,他示意她坐下,道:“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认真听。”
“我死后,你要将我的头颅割下,挖出心脏,将头、身、心分别埋在三地,用无色金诀封印。”
烟波如遭雷击,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而说出这惊人之语的仙人,却沉静淡然,毫无半点惊惧之色,仿佛不是在谈自己的死亡,而是在道天凉好个秋。
她忽然反应过来,他是认真的。
“......你要死了?”她脑中轰隆作响。
寒池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道:“以备不时之需,省得到时麻烦。”
烟波全身脱力,长长吐出一口气:“我说,你能不能别突然吓人。”
寒池不解:“这是自然之道法,你应当习惯。”
烟波瞪了他一眼:“神仙不死不灭,这才是我听过的自然道法。”
寒池点点头,沉吟道:“确实如此,只不过这次不同。”
“神仙不入生死簿,享无尽寿数,即便是历劫消亡、自愿羽化也不过是化归万物,不增不减。极少有我们这般空有仙体却近乎于凡人的状况。”
“因此,倘若再发生今夜的事,你我也会像凡人一般被杀。”
烟波一怔。
“仙体并非尘世之物,一旦落入他人之手,必然招致宰殃引发大祸。若有万一,切不可有违我的嘱托,可记住了?”
在他的逼视下,烟波不由自主的点了头。
“至于这把夷骨剑,你要随身携带,不可分离。”
烟波凝视着立在眼前的木剑,双手紧紧揪住裙摆:“难道,就真的这样死了?”
“待你有朝一日拿回仙力,不要忘记解开封印就好。”
“什么?”烟波震惊的抬起头。
“皮囊只是容器,元神并不会因其损耗而消亡,解开封印后躯壳便会自动拼凑回来。这么做的目的,只是一个万不得已之时的保证罢了,不必太过忧心。”
“是我过分高估自己,其实这些事早应该告诉你的......”
寒池还要再说,却见对面的人全身紧绷,异常的沉默。
“烟波?”寒池连唤了两声,发觉不对。
“说这些话的时候,你的心没有任何感觉吗?”
寒池从未听过她的声音如此支离破碎,吃了一惊。
他想了想,道:“还好。”
“为什么?”她抬头死死盯着他,嘴唇在抖:“你的话我都听明白了,可是,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一想到我要亲手一刀一刀切下......”
她的语气越发急促,到此处已哽咽着说不下去,双手紧紧揪住激烈起伏的心口:“告诉我,你是怎样做到不在意的?”
她的脸色惨白,全身颤抖不止,瞳仁涣散的望着虚空,大口大口喘着气,仿佛窒息了一样。
寒池在她身侧半跪下来,双手紧紧握住她的双肩,紧盯着她道:“没事的,没事的,我答应你,什么都不会发生。”
她缓缓抬起头,两道泪痕在月光下反射出光亮。
寒池手背一凉,一滴泪顺着她的脸颊砸落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慌了神,不断重复着这三个字,伸手擦去她的泪水,却越擦越多。
他无措的将手绕向她单薄的后背,最后却只是虚虚将她环住,小心而珍重的轻轻拍着,强按下心头那股只想抱紧她,叫她不再落泪的冲动。
“接下来半盏茶的时间,你可不可以当什么也没看见?”
她的声音突然传来,寒池悬停的手猛地一颤,悄悄拿远了些。
他垂下眼眸,柔声道:“嗯,多少时间都可以。”
话音刚落,她那只未曾受伤的手已紧揪住他的衣襟,额头重重抵在他的胸口。
月光下,只看见长发不断从她颤抖的肩胛滑落下来。
感受胸口有水痕慢慢晕开,寒池仰头看向月亮,眸光深幽。
天上的望舒啊,可否告诉我,为何我心会痛苦难忍?痛到像是心脏也被她的泪水打湿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离开了他的胸前,眼睛还红着,表情却已经平静下来。
“好些了吗?”寒池担忧的注视着她。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对不起,你的年纪还太小,不该这样突然告诉你,以后不会再提了。”
“别再道歉了,你什么错都没有。”她抢声打断他,言语间带着浓浓的倦意。
“都是我的问题。这两天事太多,让我变得多愁善感了。”
是么...他不觉得只是这样。
她背向他,抱膝缩成一团,不远处的火光影影绰绰的映在她身上,令他不禁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她随时会熄灭在黑暗之中。
他谨慎地问:“是发生过什么吗?”
“如果换做是我,你也会这么对我吗?”
寒池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却开不了口。
“嘿,瞧我这脑子。”她的声音忽然带上了笑意:“我现在问你,你肯定不敢告诉我。”
她回眸一笑,似乎又恢复了往常的神采:“放心,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照办的。”
寒池沉默良久,道:“我用五百年才换来你的新生,便不会再次毁掉。”
“还不明白吗。打从取出你遗骨的那一刻起,我已视你为己任。”
黑暗中,他沉静的视线却是那么明亮。
她呼吸一滞,脊背先是僵直,又渐渐松懈下来。
这木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她才不是担心这个。
再抬起头,她眼中已不露一丝痕迹,冲寒池颔首道:“谢谢。莲扶的嘱托你已经完成得很好了。”
他不语,起身向火堆添进一根枯木,凝视着抖动的火光扭曲了墙壁上男女的影子,将他们拉远了些。
一更月出山,二更星星亮,三更的月光最亮,亮得能照见一些隐秘的往事。安静的庵堂中,响起她的声音:“奇怪,这个安神符怎么对我没用?”
寒池松开结印的手置于膝上,闻声望去,见柳烟波单手枕在脑后,仰面躺在地上,新换的衣袍沾了尘也浑不介意。
双腿交叠,高高跷起的一只脚悠悠晃着,望着月亮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如初见时,她也是这样躺在等闲境的屋顶上对着月亮出神。
“还痛吗?”他问。
她摇头。
“看来是有事要在梦中解决了。”
“神仙就是这点不好,偶尔有睡觉的兴致都办不到。”她斜瞄他一眼:“不如你教教我怎么昏倒吧,效果也差不多。”
“......”寒池耳廓悄悄浮上一抹飞红:“多流血,多破洞,百试百灵。”
“真是多谢您的金玉良言呐。”
“还有一个更简单的法子。”一卷手抄笔记朝烟波飞来。“以你的性子,把书抄上五页,也差不多该困了。”
得到的回应是书携着白眼一同被丢回来。
她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上神很有说笑话的天分?”
寒池低下头,肩背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她勾起唇角:“不过这次你说的不对,五页太多了,三页就够。”
寒池摇了摇头,起身拔起夷骨剑递给她。
“歇息罢。抱着它可以清神定心,对伤口有好处。”
他的视线落在她受伤的肩头,一路上移,最终在她眼瞳间长久的停住,两条长眉缓缓舒展开:“嗯,现在心事的味道淡了些。”
烟波怔怔的看着他,忽觉手中的木剑变得沉甸甸的,把她的心一并陷了下去。
今夜的他,实在是温柔的过了头。
无论是母亲、笙笙、还是那些凡间男子,她都理所应当的以保护者自居,早已忘了被人保护的滋味,眼前这个男人屡次舍身相护,甚至还说出“视她为己任”这样不知轻重的话,让她也昏了头,不但扬言要保护他,竟还被他发现这么多破绽。
再这样下去,他可就来不及先迷上她了。
她回过神来,低声道:“多谢。之前我说的那些话,你就当没听过吧。”
东方渐白,天上的星子暗淡下来,林中隐约有鸟鸣声传来,燃了半夜的柴火也快殆尽,像一颗心脏,聚拢成小小的一团奋力跳动,转瞬间就将熄灭,化作灰烬。
柳烟波紧揽夷骨剑在怀里,阖眼蜷缩成一团,看不出一丝往日的刁钻。
看着这样一张安然的脸,寒池的心中不再平静。
经历过这么多,这狐狸总算明白她毫无口德,冲他说过多少伤人的恶语!
所幸今日被他感化,真是悬崖勒马,为时不晚。
忽然,寒池全身一颤,一股微妙的暖流顺着脊骨直冲天灵盖,本就灵敏的感官又敏感了十倍,只觉得心潮澎湃,战栗不已。
柳烟波的脸颊不知何时贴在剑身上。
然后又蹭了蹭。
他忽然发现自己犯下一个错误。
他忘记了——夷骨剑是他的分身,同他意念相通,感官相连。
良久,在晦暗难明的破晓之际,神祇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