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的气味不断的涌入鼻腔,我醒了过来,发觉自己正在随着塌陷的垃圾流淌。因为失去了痛觉,所以我一时之间竟无法准确地感知到自己的状态。我花了点功夫才意识到我还活着,我没有死。
腹部的贯穿伤在缓慢的愈合,我思考了一下,猛然想起了蕾姆玲的赐福。曾在阿默高塔里躲过一劫的我如今终于回想了起来,赐福还是起到了作用。那为什么赞卡会变成那样。我疲惫的思考,始终无法得出结论,这里寂静无声,我很高兴自己还活着,似乎也没有忘掉任何事情。
这或许是唯一还值得庆幸的了。
随着垃圾滑落到平地上,我抬眼看着天空。那里依旧昏暗,全然无法想象云层之上竟有那般的美景。我的怀里还抱着路德的一只手套,我把它攥得很牢,爱它甚至超过了我的抽绳。不过说起来.....我的抽绳没跟着我一起掉下来,我只来得及在最后拽走那个提灯,绳子被落下了。
如果就此失去了它,我也不一定会感到难过。
我不爱它,也丢不掉它。
狂风带来了独属于垃圾的味道。
这里的边界仿佛清晰明了,地面上的钢筋刺出,干裂的土地上覆盖着一层滑腻的粘液。人类的头骨隐藏在成堆的杂物中,空洞的眼眶直视着天空。一切看起来都那般的歇斯底里,叫人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我从包里掏出面罩,它隔绝了腐臭,为我叫嚣着抗议的肺部获取了一丝生机。
荒盗团的人就在不远处,在我转身时,老大左迪尔看见了我。
他们本来应该走的更远,但是因为灯光的作用,库特尼的人器无法发挥出全部的水平。迫不得已,他们只好转移到了之前去到过的地面上。见我还活着,库特尼冷着脸像前两步,却被左迪尔用胳膊挡了下来。没那个必要,左迪尔的声音从我的人系绳里传出来,我震惊的低头,发现远处的贾巴正捏着自己的人系绳看我。
左迪尔的声音正是通过他的项圈传过来的。
我们还是在不知不觉间拥有了对方的联系方式,库特尼有些不解,她问了句为什么,难道不把她带回去么。左迪尔并没有过多的言语。不是这个她,他说道,她们并不相同。
试验已经成功了,不管是清洁队还是她,都已经平安归来了。“能否活着穿越境界”,答案是可以的,有人证明了。左迪尔看向我,他说涅尔蒂是一个很好的个体。
过去埋藏的东西派上用场了,这是划算的。左迪尔说。
人系绳的通讯断掉了。
在左迪尔平静的注视下,我明白了他们的话。涅尔蒂所得到一切都是为了这样的一刻,为了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为了左迪尔,我轻声说着,踩着黄沙转头离开了。库特尼还是想要说什么,但她到底也没开口。并不想多做停留,我并不在乎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也不明白他们追随左迪尔的原因。和我一起飞出去的涅尔蒂到死都在想着传达情报,她把自己的生命放在一切的后面,仿佛那是最微不足道的,随时可以舍弃的东西一样。
我并不知晓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故事,我们仅此一面,或许再无相见的可能。
我察觉到自己无法感受到情感了。
心脏是安静的,空虚的,我精神上的波动被吞噬,有什么缠绕住了我的大脑。我不知道这是穿越境界的后遗症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我以为我会可怜涅尔蒂,亦或者对左迪尔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我以为自己会庆幸这劫后的余生,我以为......我以为我会想到更多。
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所有的思想与情感扭合成了一个漆黑的坑洞,那名为虚无。
像是走过黄泉彼岸,像是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我闭上眼,眼前的画面依旧。那端坐在天边的巨人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他直视着我,夺取着我的生命。
我不能回头,我得继续向前走去,尽管前方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看不见。这里的垃圾成山,小体型的斑兽数量众多,荒盗团消失了,他们什么也没留下。我捧着我的提灯前进,所路过的斑兽都被定住了,他们保持着袭击的姿势,一动不动的看着我。
我走了好远的路,顺着呼啸的风,穿过了略显破败的居民区。垃圾风暴造成的影响显而易见,居民们的房屋都被砸坏了,我顺手帮了下忙,得到了好心妇女的几块点心,天色渐暗了,妇女的家人邀请我留宿,她说这外面的深夜有些危险,斑兽会出没。
我说没关系,我不在乎。
你是清道夫的人?女人问我,我点了点头。所以我不害怕斑兽,我这样说道,女人却还是强硬的让我留下来。拗不过她,我最后到底是同意了,她说正好,那边有几个清道夫正在找人。
清道夫....在找人?
我恍惚着意识到了什么,时间过去多久了。一天,两天,还是仅仅几个小时?我不知道,我的世界始终处于漆黑之中,仿佛自坠落时色彩便被剥夺了。耳内的嗡鸣加剧,一顿一顿的衬托出我的心跳。脖子上的人系绳再一次的震动起来。我把手放上去,它被接通了。
恩琴熟悉的声音传来,他大喊着打通了!与此同时,有一个人在快速地奔跑。他越过平矮的建筑,穿过黝黑的小巷,白色的男孩像一颗炮弹,径直撞进了我的怀里。
是路德。
他死死的搂住我的腰,把脸埋进了我的怀里。
紧随其后的是莉釉,她的长发松松散散的挂在脑后,就这样跑了出来。全然没有曾经的精致,她越过路德,一下搂住了我的脖子,靠着我的肩膀深吸了一口气。
我看见了她漂亮的红的长发,眼前的黑暗被打碎了。
我有点说不出话,胸腔颤动着。大家也一句话不说,就这样抱着我。莉釉的手拂过我的头发,路德收紧了自己的胳膊,我的提灯在黑暗中散发着耀眼的光亮,恩琴出现在我的面前,他正捏着自己的人系绳。
我缓缓地张开双臂,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路德和莉釉的身体异常的温暖,逐渐带走了我的寒冷。我面对恩琴,忽然产生了一股悲痛,这种感觉正对着他的靠近愈演愈烈,直到恩琴触碰到我,他把我抱住了。
胸口的空虚,在这一刻被填满了。
我的眼泪终于涌出眼眶,心底的情感翻涌而出,我几乎要呕吐出来,我找回了自己的表情,抓住恩琴的外套,把路德和莉釉挤压在了中间。没有人责怪我,没有人询问我,我的体感和痛觉回归,虚无的大脑找到了自我存在的意义。那被境界所夺走的东西被伙伴们暴力的抢了回来,这让我意识到自己真的活了下来,从那寂静的境界之中,我活了下来。
断掉的手臂很痛,下坠的感觉很可怕,只有我一人的世界异常的孤独。在认清这点后,有什么东西爆炸了,它炸出了世界的色彩,炸出了人类的情感。我握住莉釉的手,女孩抓紧了我,路德毛绒绒的头发戳到了我的下巴,我闻到了恩琴身上香烟的味道。
我被找到了。
在经历了下落,行走,穿越几乎大半的土地之后,我被找到了。
恩琴捧住了我的脑袋。
他把我的抽绳放在了我的手里,然后用手掌覆盖住了我的手。
于是我终于痛哭出声,我攥着自己的抽绳,捏着路德的手套,我说,我好痛啊。
被打的时候很痛,扭断手腕的时候很痛,摔下去的时候很痛,穿越过境界后,仿佛失去一切的虚无感更痛。我不曾拥有过什么,未来也不会再获得什么。我哭着说还能在这里和大家见面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我说以为我要离开了,我以为自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我看见了荒盗团,后来只身一人穿过了荒野,我什么都感受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