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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个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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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家庭条件,就算想去,家里也供不起。

周予安似乎听出了她话里的那点别扭,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更像是一声叹息。

“我只是……不想被人摆布。”

祖父不只是想让他出国读书,而是想把他送出国,永远不再回来。这样,他这个养子,就不会瓜分家产,对年纪尚小的弟弟构不成威胁。

这些话,他没法对夏昀说,太肮脏,也太沉重。她不会懂,也没必要懂。

夏昀确实不懂,也无法完全共情他口中那种“被摆布”的痛苦。在她看来,有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她只是没什么情绪地“哦”了一声,顺着他的话问:“所以……你和你祖父吵架了?”

“嗯。” 周予安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其实何止是吵架。是单方面不容置疑的训斥,是威逼,是利诱,是家族利益面前,他这点“个人意愿”的微不足道。

那些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身上,不疼,但屈辱。

“有什么大不了的。”

夏昀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天台上显得格外清晰。她依旧没看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横冲直撞的道理,“不就是不想被家里人安排吗?那就不听他们的不就好了。他骂任他骂,你学你的习,考你的试,管他们怎么说。等你考上你想去的大学,走得远远的,他们还能把你绑起来送出国不成?”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幼稚,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正准备接受他的嗤笑或沉默,却忽然发现身旁没了动静。

她疑惑地转过头。

对上周予安的目光。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某种她看不懂的灼热。

“干、干嘛?” 夏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周予安盯着她看了几秒,才慢慢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奇异的笑意和欣赏,“看不出来啊,夏昀同学,你还挺……反叛的。”

“……”

夏昀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有些恼火地撇了撇嘴,小声嘟囔,“我很有主见的好吗?”

其实她没这么反叛。她的有主见,更多是建立在听话的基础上的。

因为她是家里的长女。大女,二妹,三妹。爸妈这样称呼她和妹妹们。每一次被这样称呼,都像是在提醒她,身为长女的责任。

因为这样的责任,有主见比没主见更痛苦。但她不想在他面前露怯。

“那……” 周予安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也轻松了些,带着点好奇,“有主见的你,准备考什么大学?”

“当然是东晏啊。”

夏昀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是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是她藏在心底拼了命也想去够一够的目标。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太笃定了,有些不自然,顿了顿,才反问,“你呢?”

周予安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歪着头想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转过来,对着她粲然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听你的。”

夏昀:“……”

她简直无语,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跟这个人说话,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句会蹦出什么来。

“我回教室了。”

她懒得再理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就要走。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被他气死,或者……被这诡异的气氛憋死。

“我也该回去了。” 周予安也跟着站起来,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真的是约好一起上来吹风一样。

学人精。

夏昀在心里腹诽了一句,率先转身,快步朝着天台门走去。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脸颊上未退的热意。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挣扎了几秒,才有些别扭地、硬邦邦地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对不起。”

周予安脚步一顿,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道歉,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为什么道歉?”

“……总之,你听到就行了。”

夏昀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丢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转身就走。

她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之前每天都在心里默默诅咒他成绩下滑,最好一落千丈。

那种阴暗的、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在今晚被他真实的烦恼和那句“我听你的”搅动得七零八落,变成了一种微妙的、让她自己都感到羞愧的歉意。

“喂,夏昀?到底为什么啊?夏昀!”

周予安愣了一下,随即追了上去,声音带着笑意,不依不饶。

晚风吹起少年少女单薄的校服衣角,他的笑声散在初夏微凉的晚风里。

……

立夏。

蝉声未起,但初夏的燠热已然探头,沉甸甸地压在村庄的晨雾之上。

夏昀推开卧室的木窗,带着晨露和泥土微腥气息的风涌了进来,吹拂着脸颊,也撩起她鬓边的碎发,痒酥酥的。

她站在窗前,迎着那点带着湿气的暖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令人舒坦的声响。

她转身,将床上睡得有些凌乱的薄被铺平,叠好。

洗漱完,下楼。

客厅里静悄悄的,阳光趁没有人爬上了沙发,热情地舔着开心的耳朵。

猫咪眯着眼,尾巴尖慵懒地晃动,不知是在享受,还是无奈地忍耐着。

爷爷奶奶都不在屋里,这个点,大约又去了村头下棋,串门聊天。

奇怪的是,周予安也不见踪影。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两碗有些坨掉的面条。面汤在锅里,早已凉透。

夏昀有些疑惑。

这个点了,周予安竟然还没起床?

她没去深究,走进厨房,重新加热了面汤,浇在一碗面条上,搅拌开,草草解决了这顿迟来的早餐。

吃完,碗也懒得立刻洗。她走到客厅,想在沙发上瘫一会儿,享受片刻的宁静。

可还没等她坐下,阳光就“哒哒哒”地小跑过来,嘴里叼着橙色飞盘,放在她脚边。

它扬起毛茸茸的脑袋,湿漉漉的黑色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她,尾巴摇得像上了发条。

夏昀瞥了它一眼,身体还残留着刚才洗碗的倦意,实在提不起劲。她敷衍地挥挥手,试图和狗讲道理:“等你爸起床了,让他陪你玩。”

阳光也不知听懂没听懂,但显然不接受这个安排。它放下飞盘,扬起脑袋,扯着嗓子发出一连串穿透力极强的叫声:

“Werwerwerwerwer——!Wuuuu——!”

夏昀:“……”

被一只狗赶鸭子上架,夏昀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弯腰捡起那个被咬得湿漉漉的飞盘,陪它在院子里玩起了抛接游戏。

生病之后,体力大不如前。只是扔了半小时飞盘,追着狗在院子里跑了几圈,她就出了一身薄汗,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说什么也扔不动了。

不管阳光在她脚边如何焦急地、委屈地“Werwerwer”叫着,发出抗议般的、不满意的哼唧声,夏昀都不再理会,径直走回屋内。

打开风扇,调到中档。风扇发出催眠般的嗡鸣,送出凉爽的风。夏昀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或许是阳光抗议的叫声太过响亮,楼上终于传来了动静。

过了一会儿,周予安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他头发乱糟糟的,像顶着一个鸡窝,脸上虽然看得出洗漱过的痕迹,水珠还挂在额发上,但那倦意却没有被水洗掉,反而更深地刻在眉宇间,连眼睑下都带着淡淡的、不明显的青影。

“厨房里还有粉。”夏昀对他说。

周予安却没朝厨房走,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朝着沙发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坐下后,他身体一歪,竟直接倒了下来,脑袋不偏不倚,枕在了她的大腿上。

“……喂!”

夏昀身体一僵,不满地抗议出声。这个姿势太过亲昵,也太过突然。她能闻到他头发上洗发水的薄荷味,还有一丝未散的暖意。

周予安却没有动,只是在她腿上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然后才哑着声音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惫:“让我躺会儿。”

他似乎……心情不太好。

是因为起床气吗?

夏昀心里冒出这个念头,但随即又自我否定。

他平时没有起床气,至少在她面前没有。

虽然有些不情愿,大腿被他枕着的地方也有些僵硬和不自在,但夏昀终究没再推开他,顺从地坐直了身体,任由他就这样躺在自己腿上。

闲着无聊,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头发上。发质很软,在风扇的风里微微拂动。她伸出手,无意识地拨弄着他的发丝。

在一堆黑色的柔软发丝间,她清晰地看到了一根刺眼的白发。

她小心地捏住那根发丝,轻轻用力,将它拔了下来,然后举到他眼前:“你有白头发了。”

周予安微微侧过脸,看了眼,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声音轻得像梦呓,“我也……到了长白头发的年纪了啊……”

夏昀只当这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人到一定年纪的感慨。

她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他浓密的发间,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梳理,寻找。

就在她以为他已经要睡着,或者再次陷入那种沉默的倦怠时,腿上的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不容置疑的味道:

“夏昀。”

“嗯?”

“今天……跟我去个地方吧。”

“去哪?” 夏昀问,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枕在她腿上的人沉默了几秒。这几秒的沉默,仿佛被拉得很长,长得能听见风扇单调的嗡鸣,和阳光在院子里刨土的沙沙声。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是哑的,平静的,像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去祭拜我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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