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如砚中的墨,李希芩蘸墨而递笔,笑意温煦如常,燕无珏翻开本年秋闱的试题,看一眼卷子,大发雷霆,手头的试题砸到地上。
李希芩弯腰捡拾考卷。
“给盛文熙量身定题?”她瘫进了椅子,八面体木伽被她捏住,咔哒,木桩出窍声回响寂静的贡院。
策论题写道:古者寓兵于农,今则兵农渐分。然边镇屯田,常与民争利;禁军糜饷,而战力参差。当此之时,何以衡兵农、实仓廪、强国本?
题目指向尖锐的军政矛盾,关于庞大的军费与农耕的冲突,中央禁军与边镇实力的失衡。
“你可以直接问盛铭的策略,为何要抬举她女儿呢?”
燕无珏慢慢前倾腰身,阴鸷的眸子盯着烛下的老妇,愠怒喝道:“你弄出几个武将独大了?还不消停?!”
武将不能压过文臣,反面例子就是她本人。
“盛文熙确有真才实学,文武兼备,没有老臣的考题,她也迟早会出人头地。”李希芩微笑道,“您不是要改我的考题吗?为何还不动笔?”
燕无珏拍下木伽,不作思考即写道:昔武帝置十三部刺史,以六条问事察强宗豪右、二千石长吏。今察院巡按,亦负纠劾之责。然或流于形式,或溺于人情。当以何法,使其能刺举不法,激浊扬清,而不为权贵所羁、私利所腐?
李希芩瞥了眼挤在下方的考题,没有任何情绪流出。
前一问如何处理武将集团权益伸出?
后一问该如何监察越权之辈?
考生碰到这两位考官真是坟头冒黑烟了。
惯例来说,八月秋闱,题目应在考前两三日出完,到收卷、批改完成、定榜,考官才可离开贡院。
李希芩年事已高,不遵锁院待考的规矩,早一个月做准备,考卷出了个框架,只有策论题出完了。
她别的题目出得规矩,考察四书五经与法家道家理念,叫人发不出邪火。燕无珏添笔替帝师完成框架。
李希芩垂着眸轻捶膝盖,年少时被先皇罚过跪,受了夜雨,双腿落了病根。今日站了一天大朝,再被燕无珏拉着从皇宫走到贡院,膝盖骨早已感到不适。
方才捡燕无珏砸的试题,险些没能站起来。
她平静地看着青年的侧影,俗话说女儿像爹,儿子像娘,这话用在皇家兄妹反了,燕无珏把她娘的暴戾性子继承得一干二净。
“男帝筹措在盛京建一所男学。”在寂静的房间里,她突然对年轻的亲王说道。
燕无珏道:“太学院不收男学生了吗?”
李希芩道:“收的,私塾大都不收,此举是为了平民男子也能考入太学院,殿下以为利弊?”
燕无珏道:“皇兄开化愚民的初心不错,少在公平,女孩儿也当入学。”
改成女男同校,男学的性质就变回去了,又是不收男子的私塾。
李希芩点点头:“我会将殿下的话转告男帝,请他不要白费心。”
两人都认为男帝多事,太学院早有平民男学生的例子,通过自学母亲/妻子/姐妹的书籍,考进来了,说明能进太学院的人本来就是那个苗子。
数量稀少,正是天生不如女的证明,男子不适合读书。
你看沈家没生出女儿,把男孩送上高位,闯了多大的祸?这步也是断了后来男子做官的路,说明读过书改变不了愚蠢自大眼高手低的本性。
李希芩坐了不到一会,谨记先皇教导的礼仪,站起来,给渐暗的烛火添油。
“李太傅,十三年前赶本王出京,有没有想过本王会回来?”燕无珏边写字边问。
“先帝的旨意,臣不敢违抗。”李希芩说道,“殿下欲借白银百万,盛京拿不出,天灾亏空了国库,请您另想办法。”
“你听过本王没钱了怎么拿钱吧?”
“您想要打出岭海关,吞并诏国以守难关,如何守呢?百姓依旧渡不过大关,您为谁而守呢?”李希芩说道,“臣以为,不必再打仗了。”
燕无珏突然厉色:“任谁都看出占领岭海关,便能夺取关内平原苍州肃州两座大城,全依北征军奇袭鲜夷,张栎拿回肃州,公输恪拿回苍州,你是不是觉得拿回城池就能享福了?在这些事发生之前,她们怎么渡关进犯的?”
“她们抱着吞掉梁国的决意而来。”李希芩说道,“您重伤了鲜夷军的军心,她们不会再有任死去多少人也要取梁的决意。”
燕无珏缓慢起身,编完的试题拍在桌上,冷冷地笑:“难怪母皇总是罚你。”
李希芩瞬间瞳孔收缩,发抖的手掌碰倒了蜡烛。
她迎着滚烫的烛油扶正蜡烛,盖回半白的薄罩,红润的指尖也变成半白,是外皮被烫坏了。
她一点也想不到痛。
林休休和姜棠坐在宫道台阶,眼巴巴地看着下值的官员,小车车一个接一个消失了,剩了自家和李家的。
燕无珏近来心情很差,容易动怒,他们俩劝了好久不要在朝堂动手,看起来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怎么办怎么办!燕无珏还回家吗?我见不到她会死掉的!!”林休休扭曲尖叫,怪自己要面子不找燕无珏说中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