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钱袋不见了,应当是小殿下拿走的,里头有一千多两银票和散碎银子十几两,小殿下不会苦着自己。”
夕颜哭得更厉害,“小殿下盖的被子,穿的衣服,床上挂的丝帐都值千两……”
宁含栀在宫里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也不意味着他自己在外头就活不下去。
他早集买了件厚实的斗篷,草帽、伞、水壶,一些金疮药。他没有买马,太招摇了,本来买马的人就不多,若查马坊,自己就会暴露,于是他先坐牛车出了城,再去小镇买了匹驴。
他的目的地是宜南。
自己离宫,父皇若要追,肯定会觉得他要去漠北,往北走。那他偏偏反着来,先去南方。
前世他为了挣功绩换母妃的画像,去宜南剿匪。这一世他没去,宜南的匪患也没被其他人除掉。
因此宁含栀打算先去宜南把匪患除了,住上几个月,入秋后再出发往北。
军粮贪污案的窗户纸是在今年年底被师父捅破的,只要赶在年底前到达拦下师父,并且不让他参加那一战,师父就不会死。
骑在驴上晃晃悠悠走小道,宁含栀想到让小二转交给四哥的玉佩和信,此时应当已经到了父皇手中吧。
经由外人送到四哥之手,父皇自然会明白自己出走一事与大哥毫无干系,省得迁怒大哥。
虽然大哥是父皇倾注半生心血栽培的储君,可宁含栀一想到父皇阴晴不定的性子,尤其是前世记忆中他发火的模样,宁含栀就忍不住计划了这些,结果就算是无用功又如何,只要大哥不会无辜受难就好。
初春还冷,城外枯草遍地,尚可见处处积雪未消,好像风都比城中的冷几分。宁含栀披着斗篷,左手揣在外袍夹袄里取暖,右手牵着缰绳,已经被冻得通红。
养尊处优的日子他有过,吃雪挨饿的日子也有过,他也不是不知好歹,更不是受虐狂,专找苦日子吃。
他确实没得选,再继续呆在皇城,他都不知道是杜蔚先死还是他先彻底疯掉。
他怎么还敢留在父皇身边呢?
今天杜蔚在他眼前晃晃,明天杜蔚儿子又在他眼前转转,而且杜蔚还不止一个儿子在做官,他不敢保证能够控制住自己不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况且现在杜蔚可得父皇重用,自己这点事,哪有国家大事重要。
宁含栀想到这里就觉得心口不舒服,有些憋闷,他按着胸口深呼吸几下,又找些理由安慰自己。
其实一开始也不在意的,满心想着怎么杀了杜蔚救下师父,自己的烂命一条,只要能救下师父还有无辜葬送的人命,最后自己什么结局也无所谓。
后来是父皇的态度让他动摇了打算,也让他瞻前顾后。现在他想明白了,距离自己等待的时机尚有一年,虽然重生后被父皇带着走上“歧途”,但都还不算晚。
只要救下师父,若侥幸他未死,那就再等几年,等杜蔚于父皇而言没有用了再杀掉他。
宁含栀盘算周到,只是从来不给自己留后路。
或许是因为他在漠北边防闻着烽火长大的,“越怕死越会死”的道理,在他第一次见到战场上的血、刀锋割破皮肉、荒野上无碑之冢时就明白。
原来他以为死是结局,没想到竟然还有重生这样离奇诡异之事。
他忍不住想,这一世死后,还会再重生吗?重生第二次的经历又会和此世相同吗?
宁含栀想,还是不要再重生了。
连这一世父皇对他的宠爱和包容,还有哥哥们的关心,都像是偷来的。
就算时时逞强想着“我再也不会对期待父皇能够爱我了”“就当自己是个孤儿呗”,他又不是没有心,父皇和前世的父皇是一样又不一样的。
有几次在御书房看着他因为官员生气的样子,觉得他还是那个他,喜怒不定难以捉摸。
但父皇也给他雕玉佩,雕木马,他身体难受无法入睡时父皇会抱着他在殿内转悠一圈又一圈,直到他睡着。
宁含栀想着父皇那些好,回望京城的方向。茫茫大地,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冰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