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成天把她挂在嘴边吧。”旁边的蒋珞欢头也没抬,声音平平地接了一句。
阮丛连忙放下杯子,转过头,表情有点无辜,声音也软了下来:“因为我每天除了你,能接触到、说话最多的人,就是她和周慧欣嘛……工作总得交流,对吧?”
蒋珞欢瞥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抹好果酱的面包片递到茵茵盘子里,又给阮丛那份也抹好了。
天光渐亮,她们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和昨晚采购的大包小包礼物,坐进了车里。阮丛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看了眼副驾上的蒋珞欢。
“路上时间不短,你要是困,就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阮丛启动车子,温声道。
蒋珞欢摇摇头,将座椅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角度,目光望向窗外,“不困。我陪着你。”
车子平稳地驶出城区,上了高速,一路向着栖山市的方向开去。
窗外的景色从林立的高楼,逐渐变为连绵的丘陵和田野。冬日的田野显得有些空旷苍黄,但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满大地。
茵茵起初还很兴奋地看着窗外,没多久就在后座安全座椅上,抱着她的玲娜贝儿,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阮丛专注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看一眼睡着的茵茵,余光则总是落在身旁的蒋珞欢身上。她真的没睡,只是安静地陪着。
抵达栖山市地界时,已是中午。她们在高速服务区简单吃了点东西,给茵茵买了热饮,便继续上路。
车子离开主干道,驶入熟悉的省道,然后转入更加蜿蜒的县道、乡道。路况比几年前好了太多,但熟悉的群山轮廓和空气中那股清冽的、属于山林与田野的独特气息,还是瞬间将记忆拉回。
当“山梁村”的路牌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太阳已经西斜,将远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已经站了一小群人。为首的是吕贵芳,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脸上带着殷切的笑容,旁边还牵着一个长高了很多的女孩,不用想,那便是她的女儿星星。
车刚停稳,吕贵芳就带着星星迎了上来,后面还跟着几位闻讯而来的老人。
“阮书记!蒋小姐!哎呀,可把你们盼回来了!”吕贵芳的声音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洪亮和热情,眼眶却有些发红。星星有些害羞,躲在妈妈身后,小声地叫了“阮姑姑”、“蒋阿姨”,然后就被茵茵手里那个巨大的玩偶吸引了目光。
下了车,阮丛和蒋珞欢相视一笑,心头都涌起一阵难言的感慨。她们从后备箱拿出大包小包的礼物——给老人买的软和糕点、营养品,给孩子带的文具、玩具、新衣服。
接下来的时间,她们几乎是被乡亲们簇拥着,一家家去看望。老人们拉着她们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变化,谁家儿子娶媳妇了,谁家闺女考上学了,后山的茶园今年收成不错……眼睛里满是亲切与感激。
阮丛耐心地听着,不时点头,询问细节。蒋珞欢则温和地陪着,将带来的礼物一份份送到老人手里,遇到腿脚不便的,还会蹲下身仔细问询近况。
随后,她们特意去了村小。
蒋珞欢发现,当年那几间低矮的平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崭新的三层教学楼,刷着明亮的颜色。操场也拓宽了,铺了水泥,立着篮球架和简单的健身器材。正是放学时间,还有几个孩子在操场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地回荡在山谷里。
阮丛站在操场边,拉着蒋珞欢的手,看了很久,嘴角一直带着笑意。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凝聚着过往的心血,也寄托着未来的希望。
最后,她们回到了村委小院。院子里已经飘起了炊烟,空气中弥漫着腊肉和柴火灶的香气。吕贵芳早就在厨房里忙活开了,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吕主任,我来帮你。”阮丛放下东西,挽起衬衫袖子,就要往厨房里钻。
“哎哟,这可不行!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吕贵芳连忙拦着。
“什么客人,回了这儿就是回家了。你还跟我客气?”阮丛笑道,已经熟门熟路地找到围裙系上,开始帮忙洗菜切配。
蒋珞欢没有跟进去。她搬了把小竹椅,坐在洒满夕阳余晖的院子里。茵茵早就和星星玩到了一块,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追着家里养的大黄狗。蒋珞欢就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孩子们嬉闹。
山风轻柔地拂过院角的树,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微微仰起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炊烟、饭菜香、泥土和阳光的味道。
久违了。
是幸福的味道。
不多时,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都是地道的农家菜。腊肉炒蒜苗油亮喷香,土鸡炖的汤金黄浓郁,自家地里刚拔的萝卜清甜爽口,还有吕贵芳最拿手的酸辣土豆丝。阮丛吃得格外香,一碗饭很快就见了底,又添了半碗,夹起一块腊肉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还是吕主任做的饭对胃口,”她咽下食物,笑着说,“离开这儿之后,在外面吃饭,总感觉少点味道。就惦记您这一口。”
“你呀,现在出去是当校长、见大世面的人了,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还能真惦记我这粗茶淡饭?”吕贵芳一边给蒋珞欢夹菜,一边笑着摇头,显然不信。
阮丛放下筷子,神情认真了些:“吕主任,山珍海味是吃个新鲜,可惦记的,永远是家里这碗热饭的味道。”
这话说进了吕贵芳心坎里,她没再反驳,只连连说:“爱吃就好,爱吃就多吃点!蒋小姐,你也多吃,瞧你瘦的。”
星星和茵茵早就扒完了饭,碗一推就跑到院子里,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小声嘀嘀咕咕,夹杂着偶尔清脆的笑声。
大人们吃得慢些,聊着天。阮丛又吃了一筷子菜,擦了擦嘴,看了看身旁安静吃饭的蒋珞欢,然后转向吕贵芳,脸上带着点郑重,“吕主任,有件事……想跟您说说。”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和珞欢,我们……在一起了。”
她怕吕贵芳没明白,又补充道:“不是好朋友、好姐妹那种在一起。是像两口子,像一家人那样,要一起过日子的。”
说完,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膝盖上的手,看着吕贵芳,等着她的反应。
吕贵芳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抬起眼,目光在阮丛和蒋珞欢脸上来回扫了扫。
“阮书记,”她笑着嗔怪了一句,“你怕我不懂呦?这有什么好不懂的。两个人,彼此知冷知热,互相扶持,把日子过好,这就是最正经不过的事。你们过得幸福,比什么都强。”
吕贵芳的接受如此自然,让一直安静听着的蒋珞欢,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轻轻一松。她放下筷子,看着吕贵芳,轻声问,“吕主任,您……不会觉得,我们两个都是女的,这样在一起,有点……奇怪,或者不合适吗?”
吕贵芳闻言,收敛了笑容,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看向了很久以前,“你们要是能有别的路走,你当初……就不会用那种方式,非离开不可了,不是吗?”
一句话,轻轻揭开了那个谁都不愿轻易触碰的旧伤疤。
吕贵芳的视线落到阮丛身上,眼神里充满了疼惜:“你是不知道,你刚走那阵子,这丫头……”她摇摇头,“整天跟掉了魂似的。处理公事时还好,一闲下来,就对着村部门口那条路发呆。晚上也不怎么吃饭,把自己关在那小屋子里。我有回不放心,偷偷在门外听,听见里面……有哭声,压得低低的,听着人心都碎了。我那时候,也没啥好法子劝,真怕她……一个人挺不过来。”
“吕主任,都过去多久的事了,还提这些做什么……”阮丛出声打断,那些痛苦日子,她不愿蒋珞欢知道得更多。
蒋珞欢没有说话。她只是在桌下,伸出手,越过木凳粗糙的边缘,握住了阮丛放在膝上的手。
夜幕降临,山村宁静,繁星渐次亮起。听说阮丛回来了,不少村民吃了晚饭,聚到了村里新修的文化广场。广场上有几盏太阳能路灯,光线柔和。大家围着阮丛,七嘴八舌地问候,说着村里的新变化,笑声不断。
蒋珞欢就站在阮丛身边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她游刃有余地和乡亲们寒暄,脸上带着笑容,偶尔侧头低声和她解释某个人、某件事。
寒暄过后,阮丛没急着回去休息。她打着手电,带着蒋珞欢,沿着新修的、平整的水泥路,往村后走去。
她们先去了茶园。手电光划破黑暗,照见连绵的、修剪整齐的茶垄,在夜色中如同墨绿的波浪,一直延伸到远处朦胧的山影下。
旁边盖起了整齐的厂房,阮丛说那是茶叶加工厂。
更远处,有几排亮着灯的房子。
“那是给采茶女工盖的宿舍,”阮丛指着灯光,“当时答应她们的,总算兑现了。里面通了水电,有独立的卫生间,比以前的工棚强多了。”
接着去看枇杷园,果树在冬天落了叶,枝干遒劲。
阮丛说起电商销售,说起品牌包装,如数家珍。
最后,她指向村子另一头一片更大的灯火通明处。
“那边,是后来村里几个能人牵头,联合外面投资,搞起来的建筑公司。用的都是本村和附近村的工人,专接附近县乡的道路、小型基建项目,效益还不错,算是给村里又多了条产业路子。”
蒋珞欢静静地听着,手电的光束随着阮丛的指引移动,照亮一片片她曾经熟悉、如今又焕发新生的土地。
她的目光,更多时候,是落在阮丛的脸上。
夜色中,阮丛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那里面闪烁着的光芒,蒋珞欢太熟悉了——是理想落地生根后的踏实,是看到付出结出果实的欣慰,是无论走到哪里,依旧心系此处的赤诚,是那股永不熄灭的、想要让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变得更好的热望。
仿佛时光倒流,她又看见了那个二十三岁的、意气风发的阮书记,站在山梁村的泥泞路口,对她说:“蒋珞欢,这里一定会变个样子。”
她做到了。
不仅改变了这里的样子,也穿越了命运的迷雾,再次牢牢握住了她的手。
山风清冷,但蒋珞欢心里却一片温热潮涌。
她伸出手,与阮丛十指紧扣。
“嗯,看到了。”蒋珞欢轻声回应,目光柔软地包裹着眼前人,“真好。”
所有的颠沛流离,所有的苦涩等待,似乎都是为了在此刻,重新与这片土地、与这个从未真正失去初心的人,深深连接。
然后,一起走向更远的、她们共同相信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