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丛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连收拾东西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想到蒋珞欢正在等她,想到即将到来的约会,连最后这点收尾工作,都仿佛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变得不再冗长,反而充满了奔头和干劲。
她快步走向停车场,远远地,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倚在车边的身影。
蒋珞欢今天显然是认真装扮过的,及膝的修身长裙,是那种很衬她冷白肤色的雾霾蓝,面料垂顺,勾勒出优雅的曲线,外面随意搭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浅灰色外套。她穿了一双裸色的细跟高跟鞋,身姿更显挺拔修长,站在那里,几乎比阮丛高出半个头。
脸上也化了精致的全妆,眉眼比平日更显深邃动人,唇上是烟熏石榴色。
然而,最让阮丛心尖一颤的,是随着微风悄然飘来的、那一缕熟悉到灵魂深处的香气——玫瑰混合着紫罗兰的气息。
是无人区玫瑰。
这个味道,曾弥漫在五年前山梁村那些短暂却铭心刻骨的日夜,也萦绕在阮丛后来无数个独自寻觅的梦里。
她找过许多城市的专柜,闻过无数的玫瑰香水,只为找到这一抹熟悉的气息。
心,在认出这气息的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又被汹涌的暖意和酸涩填满。她加快了脚步,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朝着那个光芒中心的人,小跑过去。
蒋珞欢也看见了她。看着她从教学楼的阴影里跑出来,朝着自己奔来。那张总是略显清冷的脸上,此刻漾开了明亮的笑容。
蒋珞欢眼底的笑意加深,等她跑到近前,气息微喘地站定,才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电脑包,语气带着温柔的调侃:“阮校长,注意形象。现在都是一校之长了,怎么还跟个学生似的,见人就跑?”
阮丛微微仰头看着她,“无论我是什么身份,校长也好,别的什么也罢,”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望进蒋珞欢含笑的眼底,“来见你,我都是要用跑的。”
蒋珞欢听着,无边的柔情漫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阮丛被风吹得微乱的鬓发,“那要是等我们老了,头发白了,跑不动了怎么办?”
“呸呸呸,”阮丛立刻皱起鼻子,连“呸”了三声,“我身体好着呢,肯定比你跑得快。到时候,还是我来追你。”
蒋珞欢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她牵起阮丛的手,指尖与她十指相扣,“好,那我等着。”她拉着阮丛,走到车尾,“先看看这个。”
她按下车钥匙,后备箱应声缓缓升起。
里面放着一只巨大的、毛茸茸的玩具熊,几乎塞满了半个后备箱。它安静地坐在那里,白色的绒毛在阳光下显得柔软蓬松,黑色的玻璃眼珠温顺地“望”着前方,脖子上还系着一个简单的深蓝色丝绒蝴蝶结。
阮丛愣住了。
这只熊,像极了她小时候那只。
蒋珞欢五年前曾经想送过她,只是那时候车带着玩具熊一起掉到山崖下,失了火。
阮丛看看熊,又看看蒋珞欢,“送……送我的?”问完,自己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嗯,送你的。”蒋珞欢看着她,伸手揉了揉阮丛的头发,解释道,“其实更想送你花的,最好是很大一束,抱着走在街上,让所有人都看见。”她的目光落在阮丛身上,“可是你花粉过敏。”随即又说,“想来想去,觉得它最合适。抱着舒服,看着也开心。”
她顿了顿,又低声补充道:“不过,回头记得把它藏好一点,放在你房间。可别被茵茵看见了,不然那小丫头肯定会说我偏心。”
“那……你再送她一个不就行了?买只不一样的。”阮丛小声说,声音有些闷。
蒋珞欢轻轻笑了,摇了摇头,指尖抚过阮丛微热的耳垂,目光深邃而专注,声音轻柔却坚定:“可以送她别的。但送你的东西,我只想让它更独一无二一些。”
“扑通、扑通——”
阮丛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正以一种清脆而响亮的节奏,热烈地跳动起来,每一声,都在呼应着眼前人眼中那片深邃的温柔海。
蒋珞欢带着阮丛一起去了动植物园,绿意葱茏,游人如织。
“你以前,经常带茵茵来这里吧?”阮丛望着不远处在草坪上追逐打闹的一家三口,轻声问道。
“嗯,来过很多次。”蒋珞欢的目光也追随着那些身影,“有段时间,一到周末,只要天气好,茵茵就嚷着要来。看猴子,喂天鹅,能在儿童乐园待上一整天。”
阮丛听了,便问道,“那……你今天怎么还选这里?不会腻吗?”
蒋珞欢低声地说,“因为……第一次带茵茵来这里逛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你。”
阮丛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那时候,茵茵在前面跑,我跟着她,看着这里的树,那里的花,还有那些成双成对散步的人……我就忍不住想,如果你也在,会是什么样?”她继续说着,“你会不会也像茵茵一样,对那只开屏的孔雀惊叹?还是会指着某种不常见的植物,告诉我它的学名?你会不会嫌走路累?又会跟我说些什么有趣的话?”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只不过,每次这么想着,还没走完小半个园区,我自己就先觉得……特别累。每次都没能逛完整个园子。”
阮丛听着,仿佛看到那些周末,蒋珞欢牵着小小的茵茵,漫步在这充满生机的地方,内心却有一片角落,始终被一个人的缺席所笼罩,热闹是别人的,寂寥是自己的。
原来,蒋珞欢这五年,也在想她。
她不是猜不到,但听到当事人亲口说出,心里的感受还不一样。
阮丛停下脚步,在人来人往的小径上,转过身,面对着蒋珞欢说道,“以后,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不管多远,多麻烦,都陪你去。”她望进蒋珞欢的眼底,“如果是陪茵茵,你累了,就在旁边休息,我来陪她。你想看的风景,我们一次看个够;你没走完的路,我们一起走完。”
蒋珞欢回望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好。”
“明天如果没事的话,”蒋珞欢想了想说,“我们带茵茵去自然博物馆吧?她念叨了很久想看恐龙骨架。”
“明天?”阮丛有些意外,“她没有补习班或者兴趣课吗?”
“嗯,明天给她放一天假。”蒋珞欢笑了笑,目光温柔,“她的课程安排是挺满的,小提琴、英语、数学思维……一样接一样。但我总希望,以后她回忆起自己的童年,不只有做不完的习题和上不完的课,也有带她去博物馆看恐龙、去水族馆看海豚、去公园野餐晒太阳的记忆。这些,同样重要。”
阮丛看着她,点了点头,“我同意。该学的时候认真学,该玩的时候痛快玩。”
可是此时此刻,走在这绿意盎然的园子里,听着鸟鸣,闻着草木清香,身边是自己失而复得、想要紧紧抓住的人,阮丛心底那点隐秘的小渴望,又冒了出来。
她想牵蒋珞欢的手,光明正大地牵着。
于是,她假装不经意地将手垂下,指尖先是无意地擦过蒋珞欢的手背,然后,手指滑入对方的指缝,轻轻扣住。
蒋珞欢显然愣了一下,脚步有刹那的凝滞。她下意识地想转头去看阮丛,又忍住了,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挣脱,只是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两人的手握得更舒适,更紧密。
她们就这样,牵着手,漫步在斑驳的树影下,像园中无数普通的情侣一样。
没走多远,迎面走来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男人,他看见阮丛,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远远地就挥手招呼:“阮校长!这么巧,您也来逛园子?”
是阮丛在教育系统某次会议上认识的一位同行,某小学的副校长。
蒋珞欢手指微微一动,想要抽回。
然而,她没能抽动。
阮丛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随后,阮丛脸上扬起得体而从容的微笑,迎着那位副校长走了过去,大大方方地打了招呼:“王校长,您好。是啊,周末出来走走。这位是我的朋友,蒋珞欢,是会计师事务所的合伙人。”
蒋珞欢能感觉到那位校长的目光在她脸上和两人交握的手上扫过,随即露出了恍然又热情的笑容,与蒋珞欢也寒暄了两句,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便笑着告别了。
走出一段距离,确认周围无人注意,阮丛才微微松开了些力道,但依然没有放开蒋珞欢的手,随后说道,“我还是希望,我们能慢慢做到,不那么在意别人的想法和目光。”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我知道这很难,需要时间。但至少,我们不必用这份力气来彼此对抗。我们应该把力气合在一处,用来一起面对可能的风雨,一起经营我们的生活,而不是消耗在担心对方会不会因为外界压力而退缩上,好不好?”
她转过头,看向蒋珞欢。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跳跃,那里面的光芒,是坦荡,是勇敢,是经历过失去与寻觅后愈发坚定的决心。
蒋珞欢迎着她的目光,心中震动。
她一直以为自己比阮丛年长几岁,经历更多,理应更成熟,更懂得保护。
可此刻,她忽然意识到,在关于她们感情的未来和勇气上,如今的阮丛,走得比她更远,想得比她更透,也站得比她更稳。
如果阮丛都不怕,如果她如此坚定地想要并肩而立,那么,自己还有什么理由退缩,或是因为不必要的担忧而将她推开?
她深吸一口气,她用力回握住阮丛的手,十指紧扣。她看着阮丛,重重点头,“好。”
两人相视一笑,交握的手再也没有分开,继续向前走去。
只是,园子很大,穿着细跟高跟鞋走了小半程,蒋珞欢的脚踝开始隐隐传来抗议。她尽量不着痕迹地调整着力道,但还是被细心观察她的阮丛察觉了。
阮丛停下脚步,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蒋老板,明明是你安排要走这么多路,怎么还非穿着高跟鞋来?”
蒋珞欢被她逗笑了,索性将身体一部分重量稍稍靠向阮丛,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又有点小得意地低声说:“因为这样,就能比阮校长高那么一点点了啊。”她顿了顿,老实承认,“不过,确实有点累了。我们……要不要先去吃饭?我知道附近有家还不错的广式茶餐厅,味道清淡,环境也安静。”
“好。”阮丛立刻同意,扶着她,慢慢朝园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