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听说了吗?沧海大人来咱们府上了!”
“天哪!沧海大人不是向来不喜欢咱们沧澜府吗?上次沧海大人过来,奉茶的侍女扶柳只是把茶水洒了一些出来,就遭到沧海大人呵斥,要不是沧澜大人拦着,她就要被发卖了。”
“你们不知道吧,沧海大人他呀……厌恶女人,所以这次沧澜大人没有叫侍女去服侍。”
“没人服侍怎么能行?谁给二位大人奉茶?”
“据说叫了新来的元溪公子呢。”
“元溪公子?!我知道我知道!他温文尔雅,博学多才,很受沧澜大人赏识呢!”
“你们几个在那儿叽叽喳喳说什么呢,还不赶紧干活!”
几个侍女迅速散了。
——
沧澜府茶室。
云沧海与云沧澜面对面坐下。
两张一模一样柔美的脸,像一面镜子,给人却是不一样的气质。
云沧海偏执炽热,眼里带着想毁灭一切的暴戾,云沧澜则沉静忧郁,眼底总是带着一点负重感。
宋枕雪看到他们二人时,内心遭受的冲击不是一般的大。
但他还是稳住了心神,垂首泡茶。
宋枕雪将茶粉放入黑釉建盏。
这“小龙团”乃建安北苑贡茶,每年所产不过十斤,直供御前。
即使在京城,非蒙圣恩殊赏,公卿之家也难得一见。
崔榭曾得陛下赏赐二两,珍而重之,唯有紧要时刻或心绪极佳时方舍得取用些许。
而在这远离京城的灵州光华城,在云沧澜的茶室里,此茶却如寻常砖茶般随意取用。
这不只是奢靡,更是僭越,是云家在这片土地上“只知云公,不知陛下”的无声宣言。
宋枕雪垂眸搅动茶筅,心中寒意更深。待表面泛起汤花,才将茶盏分别端到云氏兄弟面前。
“二位大人,请用茶。”
宋枕雪垂首欲退下,云沧海却闻到了空气中那一丝极淡的……雪松香。
云沧海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沙漠旅人渴求甘泉,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又混杂着一丝几近癫狂的迷醉:“站住。”
宋枕雪停下。
“此人我为何从未见过?”云沧海打量宋枕雪,问的却是云沧澜。
云沧澜微微一笑,似乎早就料到云沧海会有此反应,他慢条斯理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动作优雅至极:“元溪公子身上的雪松香,是否也让哥哥想起那位故人了?”
然后放下茶盏,看向宋枕雪:“我初见元溪公子时也以为疑似故人来。”
“元溪?”云沧海眼底的疑虑更重了,他盯着宋枕雪仿佛想从宋枕雪身上找出点什么东西似的。
因为宋枕雪身上淡得几乎轻不可闻的雪松香,分明跟那人惯用的雪松香几乎一模一样。
他记得那雪松香是那人特意请调香师调制的专属熏香,整个京城独一份,清冽淡雅,跟那人的气质相得映彰。
这香味,已刻入他的骨血,烙在他的灵魂深处,绝不会弄错。
“你身上的熏香是怎么回事?”
宋枕雪第一次见到云沧澜时,也被这般问过,于是他还是按照第一次的回答说道:“回大人,家父喜爱钻研制香之道,在下受家父熏陶也略懂一二,在下身上的熏香乃自己研制的,若大人喜欢,在下可为大人研制此香。”
云沧澜也说道:“我已经查过了,元溪公子所言确属实,我将他留下,也是因为这个。”
云沧海死死盯着宋枕雪,仿佛要将他钉穿,良久,眼底那骇人的光亮才一点点熄灭,被更深沉的阴鸷取代。
不是他……怎么可能不是他……这世上,怎会有第二个人配得上这雪中松魄的气韵?
他倏地松开紧握茶盏、指节发白的手,仿佛甩开什么脏东西,声音带着压抑的暴躁:“……原来只是巧合。”
云沧海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哥哥若喜欢这熏香……”
云沧海怒道:“谁告诉你我喜欢这气味……”
云沧澜端起茶盏,轻轻吹散热气,声音平静:“哥哥若不喜欢,何以迫不及待,要将那位与故人传闻匪浅的新任知府,斩杀于悬崖之下?你杀他,不是因为他姓宋,是朝廷的官……”
他抬起眼,直视兄长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
“而是因为他身上,可能沾了故人的痕迹,对吗?”
“你忍受不了任何可能与故人亲近的活物,出现在你眼前。哪怕……那只是捕风捉影的传闻。”
“够了,我今日来不是要听你说教的。”云沧海拍案而起,大步离去,“这条路我绝不会回头。你不必再劝。”
茶室内,云沧澜挥挥手,示意宋枕雪退下。
宋枕雪四肢僵硬的退出茶室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将门窗紧紧关好,一直维持的平静面容才在此刻碎裂,露出讶异至极的神色。
若他刚才没听错,他刚才没猜错,云沧海他口中的那人,就是崔榭无疑。
而云沧海对雪松香的反应,结合唐衍当时的那番话,宋枕雪几乎可以毫不犹豫地确定:
云沧海喜欢崔榭!否则他何以凭借这么淡的熏香,就几乎断定那是崔榭身上的香味。
这个认知就像一道惊雷,将宋枕雪所有的认知都推翻了。
他并不奇怪云沧海会喜欢崔榭,毕竟云沧海和崔榭曾是至交好友,像崔榭那样极具人格魅力的人,京城里爱慕崔榭的人多不胜数。
他只是……此刻他只是极度想知道,崔榭知不知道云沧海喜欢他,崔榭曾经是否也喜欢过云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