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艰难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嘶哑声音，一字一顿，微弱得像蚊子叫：

“是……我快死了。”

“你不能死在这里。”

女孩皱紧眉头，语气固执，这里是她最后的窝，她不想让死人弄脏这个地方。

“……我也不想。”

男人眼里掠过一丝苦涩，还有浓浓的不甘。

“你不想死？”

“我……确实不想死。”

男人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股强烈的执念，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但你就要死了。”

女孩陈述着这个明显的事实，语气平静得有些冷漠。

“是啊……就要死了……”

男人的眼神开始涣散，他望着头顶被草叶割碎的天空，喃喃自语。

“没有人想死……人都怕死……可终究会死……我不想死，想一直活着……唉，正是这‘想一直活着’的念头……反而害死了我……”

女孩听得似懂非懂，歪着头，一脸困惑：

“我不明白。”

男人没有解释，他像是回光返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薄薄的、样式老旧的册子，封皮是某种不知名的兽皮，暗黄色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弯弯曲曲、认不出的古字。

《灵土聚气决》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男人问道，声音气若游丝，目光却死死盯着女孩。

女孩老老实实摇头，眼里满是茫然：

“是一本书。我不认识字。”

“呵……呵呵……”

男人发出低沉沙哑的笑声，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嘲讽，嘲讽天下人，也嘲讽他自己。

“是啊……一本书……一本让无数人疯狂抢夺，让兄弟反目、师徒成仇的书……你却不认识……难怪……你只能当个小乞丐……”

女孩想了想，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眼里闪烁着对食物的渴望：

“这本书……能吃吗？”

“吃？”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更多血沫，染红了胸前的衣服。

“不能吃……但它……能让你修炼成仙……移山填海……长生不老……”

成仙？

长生不老？

女孩看着男人快要死的样子，眼里满是怀疑，她撇了撇嘴：

“可你并没有长生不老。”

“没错……我没有……”

男人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死死盯着女孩，那目光像燃烧的蜡烛，迸发出最后的光芒。

“不但没有长生……反而因为它……丢了性命……真是……天大的讽刺！”

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眼里回光返照般迸发出惊人的光彩，胸口剧烈起伏。

“你……你想要这本书吗？”

男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女孩看着那本沾了血污的册子，还是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我不想要。”

男人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如同被吹灭的灯火。

他举着书的手，无力地垂落。

那本《灵土聚气决》滚落到一旁的草地上，沾了些草屑。

男人的头歪向一边，瞳孔彻底涣散，呼吸停止。

他死了。

怀抱着长生不老的梦想，却因为这梦想的根源，提早结束了生命。

女孩看着男人的尸体，默默站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她低下头，小心地拂去馒头上新沾的草屑和尘土，珍惜地、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那块从污水沟里抢回来的、来之不易的馒头，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碎屑都没浪费。

吃完后，她走到一边，用那双瘦弱却灵活的手，开始用石块挖土。

费了好大力气，她才在草丛旁的空地上挖出一个浅坑。

她使劲把男人的尸体拖进坑里，用泥土和乱草草草盖好，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

做完这些，她捡起那本册子，本想一起埋进土里，让它陪着男人长眠。

就在这时。

一阵不知从哪儿来的清风吹过，掀动了册子的书页。

哗啦啦……

书页快速翻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女孩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她不认识字，但书里那一幅幅生动的小人图案、那些标着箭头的运功路线图，她却看得清清楚楚！

图上的小人有的坐有的站，姿势不同，一道道弯弯的箭头，好像在指引着什么。

她想起男人临死前说的话。

“修炼成仙……移山填海……长生不老……”

还有她脑子里下意识冒出的念头——“不用吃饭也不会饿死……”

不用挨饿？

女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瞬间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如果修炼了，真的不用再为了一块掉在地上的馒头，去和野狗抢，去和臭水沟争，去被老乞丐追着打……那该多好。

她看着手中这本好像有魔力的册子，又看了看那座新堆起来的土坟，犹豫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把这本《灵土聚气决》小心地塞进自己怀里，那最贴近胸口的位置，用破烂的衣襟紧紧裹住。

她朝着那堆乱石杂草垒成的孤坟，认真地拜了三拜，动作笨拙，却带着一丝郑重。

然后，她转过身，钻出了这片高高的荒草。

身后，只留下一座无名孤坟，静静立在荒草深处，埋藏着一个没人知道的名字，和一段同样没人知道的过去。

而未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在这一刻，悄悄改变了。

女孩不知道什么是修仙，也不知道长生不老到底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怀里这本书，也许，能让她不再挨饿。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