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送。
指尖离开屏幕的瞬间,他立刻后悔了。太简单了。太生硬了。像块冷硬的石头。他甚至想立刻长按撤回,重新组织语言。但理智(或者说,某种更深的怯懦)拉住了他。他紧抿着唇,看着那两个灰色的气泡变成“已送达”,然后,几乎在同时,变成了 「已读」。
心跳猛地漏跳一拍。
程见微的回复来得快得超乎想象,就在他看清“已读”二字的下一秒:
【不客气。前台左边保温柜,508号。】
连保温柜的具体位置都确认好了。周到得无懈可击,温柔得……让他心尖发颤。
陆忱缓缓吐出一口屏住的气息,将手机轻轻放在胸口。隔着薄薄的T恤,他能感受到心脏在那里有力而紊乱地撞击着。咚,咚,咚。每一下都带着那陌生的暖意。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柔软厚实的长绒地毯上,脚底传来温暖蓬松的触感,微微下陷。他走到落地窗边,手指勾住厚重窗帘的边缘,轻轻拉开一道缝隙。
“哗——”
更明亮的晨光瞬间如潮水般涌进来,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起狭长的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适应了几秒后,窗外的世界逐渐清晰。周一早晨的街道已经开始苏醒,车辆零星驶过,行人步履匆匆。天空是那种秋日特有的、高远清澈的淡蓝色,几缕羽毛状的薄云被朝阳镶上金边。阳光斜斜地照射过来,在对街建筑物的玻璃幕墙上切割出大片耀眼的光斑,又反射回房间,在墙壁和地毯上跳跃。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他转身走向浴室。盥洗台上方宽大的镜子里,映出一张与他平时认知略有偏差的脸。头发睡得乱七八糟,乌黑的发丝毫无章法地四处支棱,尤其是头顶正中央,一撮头发格外倔强地翘立着,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像某种小型天线,又像鸟类受惊时竖起的翎羽。眼底没有惯常的青黑,皮肤因为睡眠充足反而透出一种干净的冷白。但最让他陌生的是眼神——少了那种时刻绷紧的、警惕的、仿佛随时准备应对攻击的锐利光芒,多了些初醒未散的、懵懂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柔软”的迷茫。
这让他看起来……有点傻,有点呆,全然不是那个冷静自持、完美无缺的陆家继承人。
陆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对自己这副模样感到一丝轻微的不适。
他伸手,用掌心用力压了压那撮翘起的头发。手掌移开,头发顽固地弹回原位。再压,再弹。他打开水龙头,捧起一掬冷水,用力扑在脸上。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毛孔骤然收缩,带来清醒的刺痛感。他用柔软的毛巾擦干脸和脖颈,又对着镜子,用十指作梳,更用力地梳理那头乱发。
效果有限。那撮呆毛依然顽强地立着,只是方向稍有改变。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和那撮不听话的头发对峙了几秒,最终放弃。算了。
快速刷牙,换上酒店昨晚按他要求送来的干净衣物——深灰色的圆领棉质长袖T恤,黑色的抽绳运动长裤。布料柔软亲肤,但款式极其简单,甚至有些随意。这完全不是他平时那种一丝不苟、剪裁精良的着装风格。
拿起手机和房卡,他走出房间。
走廊铺着吸音地毯,寂静无声,自己的脚步声被完全吞没。走到电梯前,按下下行键。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红色的数字在显示屏上跳动。在等待的、不足二十秒的短暂空白里,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飘向斜对面——509房间紧闭的深色木门。
她应该在房间里。收拾东西?看书?还是也在窗前看风景?或许,也在看手机?
“叮——”
电梯到达,门无声滑开,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忱走进去,轿厢里只有他一人。光可鉴人的镜面墙壁映出他的全身——头发依然不驯服,衣着随意,整个人透着一股他很不熟悉的、甚至有些陌生的松弛感。这不像他。陆忱应该是完美的、得体的、无懈可击的。
但奇怪的是,此刻站在这面镜前,看着这个不那么“陆忱”的自己,他心底涌起的并非厌恶或焦虑,而是一种……微妙的、隐秘的释然。好像终于可以,短暂地、偷偷地,不做那个“陆忱”。
电梯下行时带来轻微的失重感。他看着数字从5跳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