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她打开了水龙头。
他在水管隆隆作响的声音中放空了大脑,过了一阵,放水的声音终于停止,但那之后也没了其他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
“……”
糸师冴看了眼表。
从林进浴室到现在大概已经有二十到三十分钟左右,动静停止也有了十分钟,想她走起路来没声没息的,怀疑有可能是躲起来要吓人。他在主卧和更衣室都转了一圈,没看到,磨砂玻璃门还亮堂堂地映着暖黄色的光,那就是说还在浴室里。
林,或者是说,过去的林非常讨厌被淋湿,她有一把很大的黑伞,每次下雨的时候扛在肩头像是地里凭空长出了蘑菇,被水淹过的路段她皱着整张脸,踮起脚走路。这种程度的淋湿她都不大乐意,更别说主动把水往自己身上浇。他等过两次她从浴室出来,一次是两人深夜被银河水浇得透心凉,另一次是去她楼下等着拿东西,她基本是在几分钟内就迫不及待地解决了战斗,急吼吼地用毛巾和吹水机把自己烘干。从来没呆过这么长时间。
“……………”
他在门口停了一会,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于是,糸师冴敲门。没得到回应,他直接推门进去了。
浴室里风暖开到了最大强度,浴缸放了满满一缸水。她闭着眼睛沉在水底。
糸师冴呼吸都停止了一瞬,手探入水中想把她拽出来,但在被碰到之前,林就睁开了眼睛。
她握住糸师冴的手掌,无奈地曲腿坐起来,湿淋淋的手臂掠起惊鸿波光,在暖灯的照耀下有如油画般润泽,绿发紧贴着头皮和脸颊,垂下来的发丝是藤蔓蜿蜒的枝条,坠入肩窝黏住胸肉,又有部分飘散在水面上,水帘稀里哗啦地从她发红的鼻尖、鬓发和肩膀打下来,荡开花漫出浴缸。她坦坦荡荡地望着他,不做任何遮挡,问他又怎么了。
哦。又什么又,成他的错了?
糸师冴眯起眼睛,极力把视线只停留在她脸上,晃一眼看到先前切开她整个腹部的伤痕已经消失不见,发现她还神智清醒的时候他就想退出去了,他不想趁人之危,但一时没咽下这口气:“我敲了门。”
“我听到了。”林说,她百思不得其解,泡得头脑发晕,现在开始觉得糸师冴的手掌有点凉,先是捏了两下,趴在浴缸边上被硌到不太满意,又把他的手掌垫在底下把脸贴上去,终于舒服了。他全程跟个僵硬的布娃娃一样任她摆布,这让他的冒犯显得顺眼了一些。
她跟他讲:“为什么敲门我就得应呢?你知道我在里面。如果我想回答我就会回答的,不想回答的话把门敲烂了我都不会理。大家都有这种惯性思维,觉得问了就该回答,付出了就会有收获,但为什么呢?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我不认同。”
糸师冴简直跟她妹快满两岁时差不多,不管有没有见着人影,喊人非要把人喊答应为止。她当时采取的整治手段就是不搭理,要说什么自己说,但妹妹是个究极大犟种,才学会两驱自由奔跑的年纪抱着门框喊了几个小时的姐姐就为了听她应那一下,嗓子喊哑了发不出声来了都还跟蚊子哼哼那样直叫唤发出死动静,她烦得要命,出门的时候路过嗯了声应下,妹妹立刻转为抱着她的腿哭得水漫金山,她只能腿上拖着个酱油瓶一起出门。
糸师冴跟妹妹的区别就是他更具备行动力,如果她不理他,他会逼她开口。
糸师冴艰难地把自己好像一只手就能盖住她的脸……这种莫名其妙的遐想抛到一边,不想跟她扯这些哲学问题,发生的具体情形就当以具体案例来谈论:“如果你不应,我会认为你又晕过去了。然后我就会进来。”
林:“你进来就进来,我不介意泡澡的时候跟你聊天。”
不介意。
糸师冴深吸一口气。
糸师冴:“你也不介意淹进水里?”
林摇头:“不,我介意,我还是很讨厌水。但我太冷了。两相权衡,与讨厌的东西共存也勉强能接受。”
硝子能治好她,但无法让她已经失去的血倒流回来。短时间内大量失血,林在七月闷热的空气中浑身发冷,像是置身冰窖,家入硝子给她治疗,真温暖啊,人的体温……她不知不觉把自己的手探进了女人的袖子里。
“哟。你确定?”家入硝子停下动作,对她笑了一下。
林与她对视几秒,老实地把手收回来。医生!惹不起。
最快回温的方式,泡热水澡首当其冲。她需要尽快恢复状态,不然紧绷着的神经始终无法放松。这样做倒是也有可能会加剧脱水或者是造成昏迷,不过她感受了一下自身状态,除了发冷也没有别的毛病,捏着鼻子泡进了热水里。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她强忍住拔腿走人的欲望,心情不可抑制地变得糟糕透顶,一做二不休地屏住了呼吸,沉入水底。虽然不喜欢这样做,但卡在极限的窒息状态确实能够帮助人清空大脑整理思路。
耳边再次响起那些杂音。
啊。恶心死了。
她讨厌水,这是她从始至终唯独没撒谎的事情。
而糸师冴则相当讨厌林此时此刻的表情。愿意妥协并不是成熟的标志,那只意味着她投降了。她向着不可名状的意志,向着并非是他的存在投降了。
她眼下的青黑,强光下一览无遗的疲倦和冷淡,她的习以为常和漠视生死。这样的产物他在那个医生的身上也窥见了一角。他并非是想拿现在的她和十年前的她做对比,连傻子都知道这毫无意义,无异于刻舟求剑。
可十年前的林说自己终将会死去,是笼统的巨大化的概念;十年后的林看似挣扎着活下来,却压根没多少求生欲望,全程都在脸上写着算了、随便、无所谓。
她敷衍地说着:“工作嘛,都是这样的。无良老板弱智客户干不完的活插缝摸鱼的我和受不完的精神与物理创伤,钱难挣,○难吃………”
糸师冴突然说:“那就为我工作。”
林:“……………”
林简直大吃一惊:“你到底是什么人!现在的情形跟我说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