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这片山林本身,在沉默地展示着自己的“库存”,而他能拿走多少,全看自己的眼力和本事。
这感觉,反而让■■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弛了一丁点。
至少,这不像是一种精心计算的“喂养”。
中午时分,他在一处避风的巨石后休息,啃食着清洗过的块根。
口感粗糙微涩,但能提供扎实的饱腹感。他一边吃,一边观察着下方逐渐开阔的谷地。
谷地中有一条明显蜿蜒的、冰封的河流。河流两岸,生长着大片即使冬天也未曾完全枯死的灌木和蒿草,更远处,似乎还有小片的针叶林。
那里,生机显然比高海拔的山脊地带丰富得多。
但同样,也更可能有人类或大型野兽活动的痕迹。
去,还是不去?
就在他权衡利弊时,一阵极其微弱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振动声,从斜上方的天空传来。
不是鸟鸣,不是风声。
是……翅膀快速扇动的、带有某种规律节奏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个。
■■立刻伏低身体,将自己完全隐藏在巨石的阴影里,紫眼睛锐利地扫向声源。
铅灰色的云层下,几个黑点正以极快的速度由远及近。
不是飞鸟的悠闲姿态,而是带着明确目的性的、疾速的滑翔和扇动。
随着距离拉近,他看清了。
那是三只……“鸟”?
不。
它们的体型比寻常鹰隼更大,翼展宽阔,羽毛在灰暗天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最诡异的是它们的头部——并非鸟类的喙和眼睛,而是覆盖着类似骨质的面甲,眼眶位置闪烁着两点冰冷的红光。
它们飞行时毫无声息,只有靠近了才能听到那种高频的、非自然的振动。
这不是自然界的生物。
是某种……造物?或者,被强大力量驱使的灵物?
它们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冰冷的目光(如果那红光算是目光)扫过下方的山林,似乎在搜寻什么。
■■屏住呼吸,将身体压得更低,同时尽力收敛自己所有的气息,甚至连心跳都试图放缓。
白泽血脉赋予的隐匿能力并不强,但他赌的是距离、岩石的遮挡,以及对方并非专门针对他的搜寻。
那三只怪鸟盘旋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似乎没有发现明确目标,然后发出一阵短促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尖啸,调转方向,朝着山脉更高处——也就是他之前感应到那厚重灵气和威严感的方向——疾飞而去,很快消失在云雾之中。
直到它们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
那是什么?
山神的“耳目”?还是这片山脉中某个未知势力的巡逻者?
无论是哪一种,都证实了他之前的判断——山脉深处有强大的存在,并且,那片区域有严密的监控。
而他现在的位置,似乎正好处于对方日常巡逻范围的边缘?或者说,刚才的遭遇只是一个偶然?
他不敢确定。
但这次遭遇,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对“自然库存”的微弱松弛感。
危险从未远离。
这个世界,除了风雪和饥饿,还有更多未知的、非自然的威胁。
他盯着怪鸟消失的方向,紫眼睛里的冰封,似乎又加厚了一层。
休息结束,他再次动身。
这一次,他更加小心,行进路线更加曲折,尽量利用一切地形掩护。
他没有直接下到那个看似生机勃勃的谷地,而是沿着山腰,在林木和岩石的掩护下,平行地移动,同时持续感知着那条地下水脉的走向。
他发现,水脉的流向,似乎与通往下方谷地的方向大致吻合,但更深入山体内部,似乎有一条天然的、水脉侵蚀或地质活动形成的裂隙或通道,可以相对隐蔽地接近水源。
这是一个机会。
如果能找到那条通道的入口,他或许可以避开谷地开阔地带的风险,直接获取水源,甚至探索通道是否通向更安全的地方。
他循着那微弱的、清凉纯净的水汽指引,开始在错综复杂的山岩和积雪中搜寻。
这是一项需要极大耐心和细微感知的工作。
有好几次,他以为自己找到了,结果只是岩石缝隙里渗出的、早已冻结的薄冰。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又开始转暗。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先找个地方过夜时,他在一处被大量藤蔓和积雪掩盖的、毫不起眼的岩壁凹陷底部,发现了一道狭窄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
裂缝深处,黑暗无比,但那股清澈的水汽,正从中幽幽地散发出来,混合着岩石的阴凉和一丝……极其微弱的、流动的“风”的感觉。
有风,意味着通道可能不是死路。
■■站在裂缝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进去,意味着未知的黑暗,可能的塌方,可能的栖息其中的危险生物。
不进去,意味着继续暴露在山林和可能巡逻的怪鸟视线下,意味着需要冒险去谷地获取水源。
他抬头看了一眼逐渐暗沉的天空,又摸了摸怀里所剩无几的松子和块根。
然后,他低下头,从怀里拿出那把小刀,握紧。
侧身,挤进了那道狭窄的裂缝。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冻土之下,裂隙之中。
他选择了更深的未知,以躲避地上的锋芒。
每一步,都踏在黑暗与可能之间。
而身后那道裂缝入口的光,随着他的深入,渐渐缩成一条细线,最终,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