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春无事,相逢总玉颜。
细雪骤白,他上前两步拉住隋垂容的手,感觉华灯初上,漫天烟火都不及身侧人眼眸。
隋垂容撇过头摆手,却挣脱不了,她只好任由他拉着,忍不住笑弯了眼睛。
又走了一段路,二人不约而同停住脚步。
陈诗何迎面而来,祁云照笑意隐去,看着他走到面前。
“陈大人?或许我该叫你北定太子?还是九川?”
他假死脱去朝堂,又去拉拢祁宣州对付他,祁宣州那个蠢货,竟然愿意与虎谋皮,生不怕这只虎转头就把他吞了。
祁喧风查探多日,才查出来此人竟是前朝皇帝的小儿子,顺藤摸瓜,查出了他与九川阁的瓜葛。
陈诗何浑不在意地笑笑,“世子随意。”
祁云照不屑看着他,“你好大胆子,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陈诗何看向隋垂容,语带抱歉,“真是不好意思,我来找隋姑娘道个歉。”
隋垂容怔了怔,不解看向他,“道歉?”
“是啊,你与我说的,我可能做不到了。”
隋垂容张了张口,想起来临去任丘与他说的话,又想起来他真实的身份,面色复杂,一时之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诗何似是意料之中,他上前一步盯着隋垂容,语带深意,“你要不要…跟我走?”
一股怒火冲上心头,“你找死。”祁云照拔出长剑刺向陈诗何。
周围人群却突然骚乱,四下拥挤,祁云照紧紧抓着隋垂容的手,待平息下来,已不见了陈诗何的身影。
祁云照眉头紧皱,“这些时日你千万要小心,我让几个人守着你,恐怕要有事发生了。”
隋垂容看着他沉重的脸色,知道接下来,将会是一场疾风骤雨。
“我带你去见我娘。”他闭了闭眼睛,突然做了个决定。
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可他心中隐隐觉得,再不见,就来不及了。
刚进府,一个年长的女子脚步匆匆走过来。
“世子,您总算回府了,听说受伤……”
待看见隋垂容,她愣了一愣,看向祁云照,目光若有期盼。
“红云姑姑,这是垂容,也是我的…心上人。”他笑着开口。
“诶诶。”红云眼里有水光闪过,“我赶紧去告诉夫人。”
祁云照对隋垂容道:“红云姑姑是我母亲闺中的侍女,一直跟着她的。”
他拉着隋垂容的手,跟上红云脚步,走到后院小佛堂前。
佛堂门开了,一个妇人迈出来,鬓边已生出苍白,姿容清雅,隐隐能窥见年轻时的芳华来。
祁云照站住脚步,与佛堂门前的妇人遥遥对视,母子二人目光交汇,如跨越了千年的时光,才成全了这一段缘分。
“照儿。”
妇人许是很久未说话,嗓音沙哑。
她好奇看向隋垂容,打量了半晌,才走上前去,伸出手来。
“你叫…垂容?”
隋垂容点点头,她摸着妇人冰凉的手,心奇异地镇定下来。
妇人轻笑,“我知道你父亲,他很不错。”
隋垂容微微瞪大眼睛,她没想到还有这层渊源。
妇人欣慰地看了眼祁云照,眼含湿意,“这些年来,我对不起照儿,他如今遇上了你,是他之幸。”
隋垂容不由有些难过。
说罢,妇人将一只鎏金镯套在她腕上,镯子触及肌肤,温润微凉,想必是上等的玉。
她微微错愕,看向妇人。
妇人拉住她手腕,眼眸荡开层层笑意,盯着院落虚空的一点,自顾自说道:“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这是照儿他祖母给我的,如今我便给了你。”
隋垂容笑笑,眼眸真挚,“谢夫人,我会珍藏的。”
“好好好,你们好,我也就放心了。”妇人笑着松开她的手,转头向祁云照招手,“照儿,来。”
隋垂容坐到一旁石凳上,静静看着她们母子说话。
红云坐过来,感慨道:“世子总算有个归宿了。”
隋垂容失笑。
红云似是很喜欢她,对她讲着祁云照幼时的趣事。
“世子幼时挑嘴,晚菘啊落苏啊一概不吃,总是偷偷把这些菜倒掉,有一次被夫人瞧见,把所有菜都撤下去,只留下这两样,硬生生让他吃了一个月。”
“他还伙同其他少爷们,不去私塾,气得夫子们都来告状……”
隋垂容听得忍俊不禁,她眼前仿佛浮现出了小小的祁云照调皮的模样。
“世子少时多么活泼…自从……哎…”红云叹了口气。
“出事后,那些人家都不让孩子同世子玩,只有太子护着他,可太子太忙了。他只好自己一个人,也不爱笑了,小小的一个人,生生扛起来整个卫王府。”
“他每天笑呵呵着,其实啊,比谁都苦。”
“隋姑娘,我看得出来,世子特别特别喜欢你…”
隋垂容怔怔看着远处的男子,想起初遇时明朗意气的少年郎。
短短几年时光流过,她以为他过得很好,原来…他一个人经历了那么久漫长无光的日子。
这么多年孤身一人穿梭于风刀霜剑中,轻狂被一寸寸碾作齑粉,笑意混杂在虚假背后。
她的云照,一定很辛苦吧。
旁人说他纨绔不堪,她却看见他层层伪装下的片片真心,情深意重。
隋垂容眼睛发酸,心头梗涩,她迫切地想抱一抱祁云照,抱一抱那个岁月长河中孤独无依的少年。
卫王妃与他说了几句话,便回了小佛堂。
祁云照凝望着她背影,听出了她方才语气中的释然与解脱,或许,她觉得可以去找父亲了。
他意料之中,努力装成不在意的模样,心脏却传来阵阵酸楚。
他在树下站了良久,调整好表情,扬起一抹笑,转过身来,准备面对他心爱的姑娘。
一回头,却被人扑了个满怀。
像是踽踽独行于无边夜色中,月光突然洒在他身上,为他亮起了前路的光。
那一刻,他终于感谢命运,将她送到了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