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诸位……”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砸在人心上。
“是没想到,这地府……”
目光倏地锐利,如出鞘的冰刃,直刺那对已然魂飞魄散的“璧人”。
“不收我,还是……”
她轻轻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疑惑表情,唯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滔天的黑色巨浪。
“不敢收我?”
死寂。
绝对的死寂之后,是沈婉儿一声短促至极的尖叫,她双眼一翻,竟直挺挺向后倒去,被同样摇摇欲坠的顾言昭下意识扶住。
而沈惊澜,就在这一片混乱、惊恐、猜疑的目光中,抬手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动作从容得仿佛刚刚小憩醒来。她撑着棺椁边缘,在贴身丫鬟春晓连滚爬爬、又哭又笑的搀扶下,踏出了那象征死亡的棺木。
寿衣长长的裙摆拖过地面,她站定,再次环视四周,将每一张脸上的惊愕、恐惧、猜忌、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来自某些与侯府不利的势力)尽收眼底。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永昌侯府嫡女沈惊澜“死而复生”的消息,将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
她也知道,暗处的毒蛇受了惊,只会更加警惕,也更可能露出马脚。
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积郁的浊气,沈惊澜对着主位上面色惊疑不定、眼神复杂的父亲永昌侯,微微福了一福,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父亲,女儿……回来了。”
“只是这身子,经了这番折腾,实在虚乏得紧。”她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脆弱,“灵堂阴气重,可否容女儿先回房歇息?至于这‘身后事’……”
她眼波流转,瞥了一眼那口敞开的棺椁,以及棺椁旁面无人色的顾言昭和幽幽转醒、正用见鬼般眼神看着她的沈婉儿,语气轻柔,却字字如刀:
“便劳烦夫君,和婉儿妹妹……”
“替我了了吧。”
说完,不再看任何人,搭着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春晓的手,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灵堂外,那春日略显苍白的阳光走去。
身后,是彻底炸开的混乱,以及无数道含义莫测的视线。
阳光有些刺眼。沈惊澜微微眯起了眼,感受着久违的暖意落在皮肤上,驱散着棺木中带来的阴寒。
脑海深处,原主残留的最后一丝不甘与眷恋,似乎也在这阳光下悄然散去。
好了,她在心中,对那个已然逝去的、天真善良的沈惊澜轻轻说道,你的债,我看见了。你的恨,我接下了。
从今往后,我便是沈惊澜。
那些欠了你的,害了你的……
她踏出灵堂的门槛,将身后那一堂鬼蜮伎俩与喧嚣彻底抛下。
一个,也别想跑。
春晓搀着她,眼泪淌了满脸,又是后怕又是狂喜:“小姐,小姐您真的……真的活过来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沈惊澜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这个唯一在原主死后哭晕过去数次的小丫鬟,抬起冰凉的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是啊,活过来了。”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春晓从未听过的冷澈,“所以,别哭了。”
“眼泪,”她望向侯府深深庭院的前路,那里花团锦簇,却也暗藏荆棘,“是最没用的东西。”
“去,找人把我房里所有用度之物,尤其是饮食器皿,全部悄悄换成新的。旧的封存起来,谁也不许动。”她低声吩咐,属于林微的谨慎开始发挥作用,“再去外面,找个可靠的道观或寺庙,就说我梦魇惊惧,要做一场安魂法事,请几位真正有修为的大师来。”
春晓愣了愣,随即意识到什么,重重点头:“是,小姐!奴婢明白!”
沈惊澜不再说话,只是缓缓走向那栋记忆中熟悉的、却已危机四伏的绣楼。
第一步,活下来,并且让人知道她活下来了。
第二步,清理门户,稳住阵脚。
第三步……找出那碗“安神汤”背后,所有的魑魅魍魉。
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的灵堂内,永昌侯看着女儿消失在阳光下的背影,眉头紧锁,眼中惊疑、担忧、审视交错。他挥挥手,强压下混乱,沉声道:“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先扶姑爷和婉儿姑娘去歇着!这灵堂……撤了吧!”
顾言昭勉强站稳,扶着手脚冰凉、眼神涣散的沈婉儿,低头应“是”。无人看见的角度,他扶着沈婉儿的手臂,五指因为用力而深深掐入她的肉里,眼底深处,那最初的惊骇过后,翻涌起的是更深的阴鸷与决绝。
棺椁旁,一枚原本藏在沈婉儿袖中、准备随棺下葬的羊脂玉佩,因她方才晕厥松手,悄然滚落在地,沾染了香灰,静静躺在那里,无人拾取。
阳光偏移,照亮玉佩一角,上面一个极小的、古拙的“昭”字,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