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店的门像是被时间遗忘的产物,木质门框开裂,油漆剥落,与周围光鲜亮丽的环境形成刺眼的对比。门楣上,那行经过过滤器翻译的【美好记忆传承屋】招牌,在虚假的阳光下闪烁着廉价的粉红色光芒。
江冽的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徽章紧贴锁骨,持续散发着微弱的热量,提醒她时刻处于监视和篡改之下。她推开门。
一股与门外甜腻空气截然不同的气味扑面而来——是灰尘、旧纸张、以及某种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这气味如此真实,以至于江冽有一瞬间的恍惚。店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老式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从地板堆到天花板的、摇摇欲坠的书山。
空气似乎都比外面凝重、迟缓。
一个老人坐在柜台后,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就着台灯的光线修补一本封面几乎散落的厚书。他头发花白稀疏,背有些佝偻,身上的毛衣起了很多毛球。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那一瞬间,江冽看到老人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警惕、审视,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期待?但这情绪转瞬即逝,迅速被一种符合“诺言城标准”的、温和而略显迟钝的笑容取代。
“欢迎光临,年轻的朋友。”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经过过滤器后,听起来就像一位慈祥的长者在打招呼,“我这里都是些老掉牙的东西,可能入不了你们的眼。不过,每一本书都承载着一段安静的时光。”
标准的“和谐”开场白。
晏疏脸上立刻挂起更灿烂的笑容,自然地接话:“哪里的话,老先生。在快节奏的时代,能找到一个安静品味旧时光的地方,太难得了。您这儿……很有味道。”他措辞谨慎,全部是正向表达,没有触碰任何可能触发“噪音”的词汇。
江冽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过店内。书架上、地上、甚至狭窄的过道里,堆满了各种书籍。它们的封面大多陈旧破损,标题模糊,但有些书脊上的文字,似乎……过于古老,甚至不属于她所知的任何常见语种。
“随便看看吧,不过小心别碰倒了,这些老伙计们可经不起折腾。”老人低下头,继续修补手中的书,似乎对他们失去了兴趣。
江冽和晏疏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始在狭窄的书架间缓慢移动。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下飞舞。江冽集中精神,尝试不去“听”过滤器翻译后的内容,而是去“看”那些书封面上的原始文字。
她注意到,有些书的封皮上,有被刻意涂抹或撕掉的痕迹。有些书页边缘,有暗褐色的、类似干涸血迹的斑点。在一堆倾倒的书册下方,她甚至瞥见了一个破损的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面容模糊,但表情……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悲伤。这种表情在诺言城的街道上从未出现过。
这里像是一个未被“过滤器”完全净化的垃圾场,堆砌着这座谎言城市无法消化或不愿面对的“真实残渣”。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斜靠着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深深的、仿佛被利刃划开的痕迹。与其他落满灰尘的书不同,这本笔记相对干净,像是经常被翻阅。
江冽伸手,想把它拿起来。
“那本不行。”老人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吓了她一跳。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中的书,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们旁边,脸上依旧挂着那温和的笑,但眼神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哦?这本有什么特别的吗?”晏疏适时上前半步,挡在了江冽和老人之间,语气充满好奇,“看起来是老先生的心爱之物?”
老人看了看晏疏,又看了看江冽,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店内只有旧灯泡发出的细微嗡嗡声,以及远处街道经过过滤器传来的、模糊而欢快的背景音。
“那是……我父亲的日记。”老人终于开口,声音更低了些,“里面记了很多……过去的事情。不太适合现在看了。看了,心里会不痛快。不痛快,就容易说错话。”
他特意强调了“说错话”三个字。
江冽的心脏猛地收紧。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个老人,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意识到了“过滤器”的存在,并且在用这种隐晦的方式警告他们。
“过去的事情,总是值得铭记的。”江冽开口,声音平稳,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是单纯的怀旧,“尤其是父亲的日记,想必充满了智慧和人生的感悟。”过滤器将她的语气修饰得充满敬意。
老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过滤器制造的虚假和谐,直抵她眼底的探究。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缓缓走回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摸索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两枚小小的、颜色暗淡的金属片,像是从什么旧机器上拆下来的齿轮碎片。他将碎片放在柜台上,推了过来。
“如果你们真的对‘过去’感兴趣,”老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两枚碎片,“可以拿着这个,去‘倾听墙’那边试试。在中央花园东侧,靠近喷泉的那面浮雕墙。记住,要‘用心’听,而不是用‘耳朵’听。”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恢复了正常的“和谐”音量:“那面墙的浮雕,讲述的是我们诺言城建立之初,先辈们克服困难、团结一心的故事,非常感人。多听听,对身心有好处。”
信息隐藏在谎言之下。
江冽迅速拿起那两枚齿轮碎片。入手冰凉,边缘粗糙,上面有细微的、无法辨识的刻痕。
“多谢指点,老先生。”晏疏笑容不变,从口袋里摸出几枚在钟表店副本里获得的、看起来像旧钱币的东西(不确定在这里是否有用)放在柜台上,“这点小东西,不成敬意,就当是打扰您清静的补偿。”
老人看了一眼那几枚钱币,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光,但很快隐去。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重新坐回椅子,拿起了那本未修补完的书。
两人转身离开旧书店。推开门,外面虚假的阳光和甜腻的空气再次将他们包裹。与书店内昏暗真实的世界相比,门外的“和谐”显得如此苍白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