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凭什么?
所有人都不解,所有人都义愤填膺气的不行,秦老师面对眼巴巴的学生,难得有些气短,他解释道:“文工团那边要多加一个样板戏,这样一来时长就不够了,因为别的学校都只有一个节目,咱们学校有两个,节目本就存在一定的重复性,所以,最后选来选去,还是决定把咱们学校的节目砍掉一个。”
周奇奇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冷静到极致,无论发生任何事都可以平常心对待的一个人,可听到这个消息时,她还是不争气的哭了,她知道,团队里的每个人都非常努力,都为此拼劲全力,为了保持一致,大家互相帮忙将衣服收合身,一点点的抠节奏,甚至停顿的时机,表情,能注意的细节全都注意到了,为的就是可以光荣的站上舞台,迎接这一份荣誉,可临门一脚,却被告知,他们被取消资格。
让周奇奇自己说,她最大的优点就是心智坚定,陈娟还在为她可惜时时,就快速调整好心态,然后接着学习了,不得不说,这个年代风格是粗糙中夹着硬核,安城一中除了常规的语文,数学外,其余理科知识被合并为工业基础知识和农业基础知识,即工基与农基,内容偏向实用主义,譬如他们会学习柴油机的原理,如何判断土壤酸碱度,主打一个学完就能用。
每每此时,周奇奇都会心生感慨,我那迷人的老祖宗啊,是真的教你能用的知识啊。
就在周奇奇忙着徜徉在知识的海洋中,以中和掉节目落选的失落感时,金梅突然来找到她,说她已经报名下乡,年前就要走,今天来找她是来和她告别的。
周奇奇只觉她在开玩笑:“你才多大,根本没有到年纪,不是——”她只觉逻辑混乱,只得平复心情再次问道:“金梅,到底是为什么?秀芳姨怎么会同意你下乡,你是不是和你嫂子赌气才报名下乡的?”
金梅咧出一丝苦笑,那一刻,周奇奇在还是少女的面庞上,竟看到成年人才有的叹息与无奈,要知道,她上一次见到金梅,她还梗着脖子跳着脚,非要和她嫂子争个是非对错呢,此刻,她却像被快速催熟。
“不是我嫂子,是我哥容不下我了,我娘疼我,可她拗不过我哥和我爹,我也不想她为难,我现在看不见前路,也给不了我娘什么,好歹我哥工作稳定,将来可以给她养老,何苦让娘为了我这个不争气的丫头片子和我哥硬来呢。”金梅说着,扑倒周奇奇怀里,呜呜的哭起来。
无端端的,周奇奇脊背冒出丝丝寒气,原来手足之情,竟可以凉薄至此吗?金梅的哥哥可以对她这么绝情,那她呢?她的哥哥对她又有多少情分,她想到了坚定要娶朱凤的大哥,支持大哥的周母,不做声的周父,彼时她还顾着生气,满心都是委屈,闲来无事也曾意淫,有朝一日,周母后悔让她这个女儿受了委屈。
是她太过天真,她不懂重男轻女四字背后的残酷,更没意识到,兄弟姐妹间争夺资源可以厮杀到什么程度。
周奇奇名为警惕的那盏心灯,终于亮了起来,这不是家庭里简单的父母偏心,兄妹争宠,在这个时代,这是生存和命运之争,是留在城里,当人人羡慕的铁饭碗工人,还是去下乡做知青,每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空耗年华,只为赌一个自己都尚且不确定的将来,她来自后世,知道总有一日高考会恢复,政策会改变,可身处此时的人并不知情,而那些下乡的知青是什么心态呢,在离开的那一刻,是否也像如今的金梅一样,抱着永不回来的结果而出发。
周奇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认真对金梅道:“金梅,你别哭,先听我说,我会给你找一套高中课本还有参考书,你到乡下后,千万不要放下学习,你看原本大学停止招生,今年还不是恢复了推荐入学,也许有一天大学又可以重新考了也说不定,你今年才十四岁,还年轻,年轻就意味着未来有无数种可能,无论别人怎么看我们,自己不能先放弃自己,记住我说的话,下乡后,无论有多难,要记得看书学习,千万不要嫁人,女孩子,一旦嫁了人,可就真的回不来了。”
金梅眼泪婆娑的看向她:“可是,万一我三十还不能回来呢,那我也不嫁人吗,那我不成老姑娘了。”
周奇奇一笑:“那我们就约定一个时间,如果等你年满二十五岁依旧回城无望,再考虑嫁人的事怎么样?”
金梅重重点头:“嗯,我都听你的,我一定会认真学习看书的。”
停课又复课,期间教材改版,段时间内周奇奇也没办法搜罗完整的一套书,没办法,只好用自己的书给她补全一整套课本,送走金梅后,她精神萎靡了好几天。
也许是否极泰来,就再文艺晚会开始五天前,秦老师找到她,问她要不要当文艺晚会报幕员,想都没有想,周奇奇立即便应了下来,秦老师对她点点头,满意的走了,她则继续沉浸在喜讯中,久久不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