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
“江湖事,本就如此。你弱时,处处是豺狼;你强时,豺狼便会俯首。但你要记住,强,不是为了逞凶,而是为了护着自己想护的人。”
“那天给你俩包扎上药安置好之后,第二日一早我下山,沿途查探你们所经历过的场景。”
师傅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柳随风心头一震,
“那几只伤了沉舟的狼,它既敢伤人,便该付出代价,死了也得抽筋扒骨给沉舟补身子——你喝的便是那狼骨汤。”
柳随风怔住了。看着阳光下先生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座山,这个小院,才是真正的安稳之地。
师傅见他怔怔的模样,放缓了语气:
“如今你既说了身世,我也不妨告诉你,巫山殿这笔账,我迟早要算。我的乖徒儿沉舟因你遭了无妄之灾,这笔仇,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柳随风的头发:
“往后你且学着,遇事别只知道躲。先想前因,再看后果,辨明谁是友,谁是敌……等沉舟醒了,他若愿意留你,你跟着他,一起好好学本领。”
柳随风重重点头,同时又暗自纳闷儿,为何他的去留是交给李沉舟决断,而不是看起来就很厉害的师傅说了算?他眼眶有些发热,抬手抹了抹眼睛,望着师傅,声音带着哽咽,却又透着一股子坚定:
“先生,我学!我再也不要做只会跑的小屁孩了!”
他忽然想通了,那些日子的遭遇根本不是巧合。唐门的人引他入绝境,巫山殿的人来斩草除根,这分明是里外联合的阴谋。
七日的饥寒交迫,黑袍人的致命刀光,暗处守护者的冷眼旁观,像一幅幅画面在他脑海里交织。他曾恨过那些见死不救的人,也曾怨过命运的不公,可此刻,他突然懂了。
师傅看着他,缓缓开口:
“三拨人,三种心思。唐门旁支要你死,却不敢担责;巫山殿要你死,是为利而来;禁地要你活,却要先磨你的骨。”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望着沉沉的山色:
“这江湖,从来都不是只靠武功说话。人心叵测,阴谋算计,正义与邪恶混淆视听,比最毒的暗器还要致命。”
说完师傅回头,目光落在柳随风身上,带着几分深意:
“你能从那次逃亡里活下来,是运气。但往后,你要学的,是如何把运气变成胜算。”
“唐门旁支的野心,巫山殿的狠辣,禁地的观望……这些,都可以是你手里的棋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柳随风心上,“懂吗?”
柳随风猛地抬头,眸子里闪过一丝亮光。
暖风吹过廊檐,卷起药草的清香。疏影看着这一老一小,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待师傅话音落定,才走上前,伸手抚了抚柳随风的发顶,声音温和得像这山涧的清泉:
“随风,你如今既把旧事交代了,也该把心彻底安下来。唐门让你受了委屈,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她抬手指向远处连绵的青峰,细细道来:
“这里是黑风山最深处,寻常人连山腰都摸不到。山中遍地都是灵药灵草,天地灵力也比外头充沛数倍,只是灵气养人,也养凶兽,那些密林深谷里的东西,可不是你能对付的。”
师傅接过话头,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从这小院到山下,要走整整半日,而山居之外,布着我亲手设下的三层阵法禁制,别说是巫山殿的杀手,就是朝堂上那些顶尖的探子,也休想悄无声息摸进来。你和沉舟被藏在这里二十余日,唐门遍寻不到,巫山殿毫无头绪,靠的就是这地势和阵法的双重庇护。”
柳随风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往院外望了望,只见一圈半人高的青竹篱笆将小院围了起来,一条碎石小径蜿蜒着通向远处的山洼和竹林,除此之外,尽是莽莽苍苍的密林巨树。
“我能走动出去多远?”他小声好奇的问。
疏影轻笑,指了指碎石小径:
“这小院,还有这条直通竹林山泉的小径,是你如今能走的地方。篱笆外的野草坡,也能去放放风。但切记,但凡没有石阶、没有篱笆引路的地方,一步都不能踏进去。”
师傅的目光沉了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那些地方,要么布着杀阵,要么藏着凶兽,便是江湖上的成名剑客,贸然闯入也只有死路一条。你如今缚鸡之力,若敢乱跑,没人能救你。”
他顿了顿,看着柳随风一脸后怕的模样,语气稍缓:
“至于山下,不远处有个锦江城,就是你和沉舟相遇的那个镇子。从锦江城再往东北方向走三日,便是京师。那里龙蛇混杂,朝堂的暗流,比江湖的刀光还要凶险。”
“想在这山里自由行走,想知道这天下间的弯弯绕绕,”
师傅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期许,
“你还得学很多东西,还得等很多时日。”
柳随风激动点点头,攥紧了拳头。原来自己能安安稳稳待在这里,不是侥幸,是先生用通天的本事,为他撑起了一片天。
而他柳随风,从被李沉舟救回、在这张竹床上苏醒爬起来的那一刻,就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摆布的唐家少主了。
师傅的筹谋,禁地的观望,巫山殿的覆灭,还有唐门内部的暗流。这一切,都只是开始。他的血脉,他的身份,他的命,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而他,必须活下去。活下来,才能知道所有阴谋的真相。
活下来,才能护住沉舟的救命恩义与先生为他撑起的这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