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靛蓝素锦包裹的拓片摹本它像一块被投入心湖的、刻满未知铭文的石碑,沉在意识的底层,漾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巫玄策的话——“目遇之华”、“敏者可睹”、“古已有之”——如同咒语,反复在她独处时回响。她拒绝了他的招揽,却无法拒绝那份被点破的、关于自身存在可能渊源的惊悸与好奇。
回到公司,面对玉州灜下达的、近乎破釜沉舟的反击指令和高强度的“一号攻坚组”工作,百里扶香将全部精力投入其中。白天,她与工程师们泡在数据和图纸里,竭力将那些“颜色感觉”翻译成坐标和参数;夜晚,疲惫却无法带来沉睡。一种前所未有的、关于“自己究竟是什么”的困惑,在寂静中悄然滋生。
她开始下意识地搜集信息。不是通过巫玄策给的那卷拓片,而是利用一切公开、正规的渠道。她在学术数据库里检索“联觉”、“视觉异常感知”、“环境心理学与个体差异”,甚至尝试用“望气”、“察色”、“地镜”等古语关键词进行交叉搜索,结果大多零散或指向玄学。她浏览古籍数字化网站的目录,在那些浩如烟海的经史子集、方技杂著中,偶尔能看到“目有奇光”、“能见地脉”等只言片语的记载,淹没在志怪传奇或医家异闻里,如同沙滩上的碎贝,难以拼凑全貌。
这种碎片化的搜寻,反而加深了她的孤独感。那些记载中的“异人”大多面目模糊,结局莫测,或被神化,或被视作病态。她找不到一个清晰的参照系,来安放自己这份“看见颜色”的能力。
一个周末的下午,连续加班多日的百里扶香感到一阵精神上的窒闷。她需要离开充斥着数据线和讨论声的公司,需要呼吸不一样的空气。鬼使神差地,她乘地铁来到了城市另一端的老城区,这里坐落着本市历史最悠久、藏书也最庞杂的市立图书馆古籍部。建筑是上世纪初的风格,石砌外墙爬满藤蔓,内部是挑高的阅览室,深褐色的木质书架顶天立地,空气里弥漫着旧纸、糨糊和岁月沉淀的味道。
她没有什么明确目标,只是凭着直觉,在索引卡片柜(这里部分区域仍保留着古老的卡片检索)前漫无目的地翻看。手指划过一个个毛笔或钢笔书写的繁体字分类:“堪舆”、“方技”、“杂占”、“养生”……最后,停在了一个墨迹格外古旧、卡片边缘磨损的类别上——“异禀·杂录”。
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她按照索引号,在幽深书架的最里侧,找到了那一排书。多是线装石印本或民国时期的铅印小册,书脊上的字迹黯淡。她抽出一本名为《见闻随录》的薄册,作者佚名,刊印年代模糊。就在她试图就着窗外昏暗的天光辨认扉页上的字迹时,一个温和苍老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那本书的纸很脆了,小姑娘,最好戴上手套,那边柜子有备用的。”
百里扶香吓了一跳,转头看去。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身形清瘦的老人,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他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梳得整齐,脸上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平和,像两潭沉静了许久的山泉。他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的麂皮,正轻轻擦拭着旁边书架上的浮灰,动作舒缓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对不起,我不知道……”百里扶香连忙道歉,下意识想把书放回去。
“不必放回去,既然找到了,就是缘分。”老人笑了笑,眼角皱纹舒展,有种令人安心的慈和。他指了指阅览室角落一张空着的长桌,“去那边看吧,光线好些。记得戴手套。”
百里扶香依言取来白手套戴上,捧着那本《见闻随录》坐到桌边。老人也慢悠悠地跟过来,坐在了她斜对面,继续擦拭着一枚不知从哪儿拿出来的黄铜镇纸,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书的内容确实驳杂,记录着各地奇人异事、风俗怪谈。百里扶香一页页仔细看去,心渐渐提起又落下。大多仍是荒诞不经的传说。就在她有些失望,准备合上书时,目光定格在最后一篇极短的札记上:
“北地有匠人李,善琢玉。自言少时目能视石中气,五色氤氲,以此辨璞玉良莠,百不失一。后年长,此能渐褪。人或问其故,叹曰:‘见色易,守心难。终日纷华乱眼,不若不见,反得清净。’遂专工于技法,不复言异。”
短短数行,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百里扶香眼前的迷雾!不是神怪,不是病态,而是一个具体的、拥有类似能力(视石中气,五色氤氲)的普通人!并且,这个人后来失去了这种能力,主动或被动地回归了“平凡”!
她猛地抬起头,呼吸有些急促。对面的老人不知何时已停下了擦拭的动作,正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了然一切。
“您……您看过这篇吗?”百里扶香忍不住问,声音有些发颤。
老人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这间屋子里的大部分书,我都看过,也整理过。这一篇,我记得。很简短,是不是?”
“是……但很重要。”百里扶香紧紧捏着书页边缘,“这上面说的,是真的吗?真的有人……能看到‘气’的颜色?”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世上的眼睛,看到的世界,未必都一样。有的人,能听见很远的声音;有的人,能尝出水中极细微的差别;你说的那种……或许也只是另一种‘看见’的方式。古书里零散记着一些,大多语焉不详,或被当成奇谈。因为不一样,所以难以理解,也难以被记录。”
他转过头,目光温和地落在百里扶香脸上:“小姑娘,你在找的,是同类?还是答案?”
百里扶香被他看得有些无所遁形,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我只是想弄明白。”
“弄明白什么?”老人问,语气像在引导,“弄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样?还是弄明白,有了这样一双眼睛,该往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