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看似专业探讨,实则暗藏机锋。是在试探他们的工作方法和底线。
南宫鹤笑了笑,避重就轻:“方案还在研究,要等老板最终定夺。不过,我们公司一向的原则是,尊重历史,立足当下,解决问题。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巫先生您说呢?”
“很务实的原则。”巫玄策点头赞同,似乎毫无芥蒂,“那么,我就不多打扰了。期待日后有机会,能去贵公司拜访学习。”他再次向百里扶香微微颔首,递出一张与之前一模一样的素白名片给南宫鹤,然后便优雅地转身,融入人群之中。
南宫鹤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问了很多?”他低声问百里扶香。
“主要是吴家老宅的事,他似乎知道得很多。”百里扶香将对话内容简要复述。
南宫鹤捏着那张名片,眼神沉郁:“来者不善。他不仅打听案子,更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细和玉州的状况。刚才那几个对他恭敬的老师傅,都是传统派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有些甚至公开批评过玉州的‘科学风水’是离经叛道。”
“他是传统派那边的?”百里扶香问。
“不像。”南宫鹤摇头,“传统派那些老师傅,大多固守一隅,讲辈分,重师承,但能量多在本地,手伸不了太长,也不太会玩巫玄策这种‘温文尔雅、处处留心’的做派。他更像是一个……利用传统派声望和人脉,但自己另有图谋的‘整合者’。”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刚才注意到,他跟那边几个人也打了招呼。”他示意宴会厅另一角。
百里扶香望去,看到几个穿着气质明显更“国际化”的人士,有华人也有外国人,正在与巫玄策交谈,态度颇为熟稔。其中一人,百里扶香甚至在一本顶级艺术投资杂志上见过照片——是一位知名的跨国艺术品经纪人和收藏家。
“他涉足的圈子,比我们想象的更杂,也更上层。”南宫鹤总结,语气凝重,“玉州现在正是虚弱的时候,公司虽然业务稳定,但在行业深层的人脉和话语权上,未必经得起这种别有用心之人的暗中搅动。风水这行,看起来玄虚,实则利益牵扯很深。重大项目评审、行业标准制定、稀缺资源(如某些特殊法器、古籍、甚至‘风水宝地’的信息)的分配……这里面水深得很。”
沙龙的后半程,百里扶香明显感觉到了一些异样的目光和氛围。偶尔能听到零星议论飘入耳中:
“……玉州灜这次没来,听说是在慕尼黑项目上栽了跟头?还是感情问题?”
“‘科学风水’听着唬人,实际效果真比得上老师傅几十年的经验?”
“那个巫先生好像很看好吴家老宅的项目,不知道‘瀛州蓬莱’能不能吃下来……”
“最近听说有几个原本找玉州灜咨询的大客户,在接触其他团队了……”
流言蜚语,真真假假,却足以构成一种无形压力。
回公司的车上,南宫鹤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小百里,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可能要多辛苦点。”
“嗯?”
“玉州需要时间恢复,外面这些暗流,暂时不能让他分心。公司日常技术咨询我顶着,但一些外联和行业动态,需要你帮我多留意。你心思细,感知又敏锐,有些东西,可能比我们更容易察觉到不对劲。”他转头看她,眼神认真,“但同时,你要更谨慎。巫玄策那样的人,既然注意到了你,就不会轻易放手。他给你的名片,收好,但不要主动联系。任何他那边传来的信息或邀约,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明白。”百里扶香郑重应下。她感到肩头沉甸甸的,但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也油然而生。她不再是那个只需端茶倒水、整理文件的打杂助理了。她正在被卷入这个行业真实而复杂的肌理之中。
“另外,”南宫鹤沉吟道,“吴家老宅的项目,我们要加快进度,做出一个漂亮扎实的方案。这是证明我们实力、稳住阵脚的关键。玉州回来,也需要看到一个积极的成果。”
接下来的日子,公司表面运转如常,但水面下的忙碌和压力,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体会。
南宫鹤几乎住在了公司,与几位资深风水师反复推敲吴家老宅的修缮方案。既要运用现代环境科学解决实际问题(如防潮、结构加固、能源引入),又要巧妙融入对古法风水格局的复原与尊重(如井口启封的仪式性、特定方位物件的摆放、可能存在的能量疏导路径设计)。他甚至通过自己的关系,找到了一位研究西南地区民俗与建筑的人类学教授进行咨询。
百里扶香则承担了大量的资料整理、会议记录、图纸绘制和沟通协调工作。同时,她按照南宫鹤的叮嘱,更加留意行业内的各类信息:订阅的行业简报、相关的学术论坛动态、甚至一些风水爱好者的网络社群里的议论。她确实察觉到,一些关于“瀛州蓬莱”和玉州灜的微妙议论在悄然增多,有褒有贬,但隐约能感觉到背后有推手在引导话题方向。
玉州灜在家休息了一周后,回到了公司。他瘦了些,但精神似乎恢复了一些,只是眼神深处那份沉重的疲惫依然存在。他很快投入到积压的工作中,依然是那个严谨、高效、不容差错的老板。但细心如百里扶香能感觉到,他偶尔会对着窗外某处出神,转动戒指的频率也更高了。那枚古银戒指,在他修长却略显苍白的手指上,显得格外醒目。
他没有立刻过问吴家老宅的项目,只是让南宫鹤全权负责,定期汇报。对行业内的暗流,他似乎有所察觉,但并未多言,只是要求所有项目必须更扎实,客户反馈必须更及时。
直到一天下午,苏芮神色凝重地敲开A01的门,手里拿着一份邀请函。
“老板,刚刚收到的。‘华夏文化遗产保护与创新应用论坛’,下个月在北京举行。主办方是几个部委下属的协会和基金会,规格很高。”苏芮将邀请函放在桌上,“邀请您作为‘科学风水与环境能量学’专题论坛的发言嘉宾。”
玉州灜拿起邀请函看了看。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行业曝光和认可机会。
“但问题是,”苏芮继续道,“同期同专题的发言嘉宾名单里,还有巫玄策。”
玉州灜翻到嘉宾名单页,目光在“巫玄策”三个字上停留片刻。旁边标注的头衔是:“文化遗产保护顾问,古代环境哲学研究者”。
“另外,”苏芮的声音更低了些,“我打听了一下,这次论坛的学术委员会里,有两位老先生,以前就对我们的方法有过公开质疑。而他们,和这位巫先生,似乎私交不错。”
玉州灜放下邀请函,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
“知道了。”他最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回复主办方,我接受邀请。”
苏芮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头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玉州灜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下方熙攘的金融街。城市依旧运转,竞争从未停歇。感情世界的崩塌,似乎只是将他更彻底地推回了这个现实战场的前沿。
他想起慕青鸾最后那句“保重”。她知道他终将回到这里,回到他的数据和模型,他的责任和战场。这是他的命运,也是他的选择。
那么,就来吧。
无论是学术争论,行业竞争,还是那个神秘的巫玄策,以及他背后可能代表的更复杂的势力与意图。
玉州灜的眼神逐渐凝聚,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锐利。那枚古银戒指在他指间,被阳光映出一圈冷硬的光泽。
失恋的痛楚尚未消散,但一个新的战场已经摆开。这一次,他要守护的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感情承诺,而是他倾注心血建立的事业,他深信不疑的方法论,以及跟随他的团队。
而百里扶香,在得知论坛消息后,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她看着手中那张巫玄策的名片,那个微小的旋转星图凹印,在灯光下似乎泛着幽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