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百里扶香看了一眼时间,有点犹豫。
“嗯……拜托了。”南宫鹤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示弱的意味,“就一件衣服。顺便……陪我吹吹风。一个人看星星……挺没意思的。”
百里扶香握着手机,心跳莫名快了几拍。白天那个无懈可击、光彩照人的南宫鹤,此刻在电话里,听起来竟有些……孤单?甚至可怜?她想起昨天他翻车时瞬间的狼狈,又想起他今天强撑的笑脸。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或许是好奇,或许是一丝隐秘的同情,或许是白天被他搅乱心绪后残留的微妙牵连——让她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好吧……您等我一下。”
她来到南宫鹤的办公室。果然,一件质地上乘的浅灰色羊绒开衫搭在椅背上。她拿起开衫,还能闻到上面淡淡的、属于他的香水味。
天台的门虚掩着。推开,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城市高空特有的微凉。偌大的天台上空旷寂静,远处城市璀璨的灯火和头顶稀疏的星子在闪烁!
南宫鹤背对着她,坐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旁边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罐。他脱了那件扎眼的丝绒西装,只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起,背影在夜色和远处霓虹的映衬下,竟然显出几分罕见的单薄和落寞。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脸上没有白天的灿烂笑容,神色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有些模糊,但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却深邃沉寂,像是盛满了整个夜空。
“来了?”他声音不大,被风吹散。
“嗯。您的衣服。”百里扶香走过去,把开衫递给他。
南宫鹤接过,没有立刻穿上,只是随意地搭在腿上。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百里扶香犹豫了一下,还是隔着一点距离坐下了。高处风大,她缩了缩脖子。
“冷吗?”南宫鹤看她一眼,把手里还没打开的一罐啤酒递过来,“喝点?暖一下。”
“不、不用了,谢谢。”百里扶香连忙摆手。
南宫鹤也没坚持,自己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侧脸线条在微光中显得有些锋利。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和远处城市的嗡鸣。
“是不是觉得……”南宫鹤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昨天那副样子,挺可笑的?”
百里扶香心里一跳,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我……没有。”她小声说。
“呵。”南宫鹤低笑一声,带着自嘲,“没关系,想笑就笑。我自己想想,也觉得挺可笑的。像个精心排练了小丑戏码,却忘了观众不止一拨的……笨蛋。”
他又喝了一口酒,目光投向虚无的远方。“微微她说得对。我太高估自己了,也太低估别人的智商和感情。”他顿了顿,语气飘忽,“可有时候,你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就像有个声音告诉你,你需要很多很多的光,很多很多的热闹,很多很多不同的‘情感’,才能填满某个地方……某个自己都不愿意仔细去看的空洞。”
百里扶香静静地听着,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风流不羁、仿佛永远游刃有余的南宫鹤,此刻剥去那层华丽的外壳,内里或许也是一个会冷、会迷茫、会害怕孤独的普通人。
“您……其实不用这样的。”她斟酌着词句,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您已经很好了。”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苍白无力。
南宫鹤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不再是白天那种浮于表面的笑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探究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光。
“小百里,”他忽然叫她,声音低沉,“你知道吗?有时候,人做蠢事,不是因为不知道对错,而是因为……害怕面对‘正确’之后的寂静。就像现在,我坐在这里,冷得要死,却觉得比在那些暖烘烘的、充满香槟和笑声的场合,更……真实一点。”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百里扶香被风吹得冰凉的手背,一触即分,却带着滚烫的温度。“谢谢你上来。不只是为这件衣服。”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容很淡,甚至有点疲惫,却奇异地让人觉得真实。“你身上……有种很奇怪的气质。像一颗还没被打磨过的、干净的小石头。待在玉州那个冰山旁边,也没被冻坏,还能长出点自己的青苔。”
百里扶香被他这番话和那个触碰弄得心跳如鼓,脸颊发烫,不知该如何回应。
南宫鹤已收回手,重新看向夜空。“风水并不只是看房子摆物件?”他声音恢复了少许平时慵懒,却多了几分认真,“那是形而下。真正核心,是时空能量模型。而星空,是这个模型最宏大最古老的坐标参照系。”
他放下啤酒罐,用手指在天空,仿佛那里有张无形星图。“古人观星定历,分二十八宿,划三垣四象,不只是为农时祭祀。星宿方位、亮度、运行轨迹,与大地山川呼应,形成最早的‘天人感应’体系。风水中的理气派,尤其玄空飞星,其九星流转、旺衰生克的理论根基,很大部分就源于对星象周期的观测推演。”
百里扶香听得入神,连冷都忘了。这与玉州灜白天严谨系统的授课方式不同,南宫鹤更像在讲故事,描绘一幅浩瀚画卷。
“比如,”他指向东方天际一颗较亮的星,“看到那颗吗?那是木星,古称‘岁星’。在飞星体系里,它对应‘一白贪狼星’,五行属水,主文昌、桃花、人际。但它吉凶,要看它‘飞临’的方位,以及与其他星曜组合。今年它飞临正西兑宫,兑属金,金生水,本是吉象。但如果正西位形峦太差,比如有尖角冲射、污水积聚,这‘生’就可能变成‘泄’或‘克’,吉星反而催动煞气。”
这例子举得巧妙,百里扶香立刻联想到自己放在玉州灜桌上西侧的香槟玫瑰,脸微微一热。南宫鹤像是看穿她心思,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但没点破。
“再看那边,北斗七星。”他指引她看向北方天空那勺状星群,“风水里常说的‘坐北朝南’,追求背有靠山(玄武),前有明堂(朱雀),左青龙右白虎,这四方护卫的理念,最早就源于对北斗及周围星垣的崇拜模拟。北斗运转,仿佛天帝之车,统御四方,协调阴阳。一个好的风水局,本质上,就是在微观层面模拟这种星辰有序运转所带来的和谐与庇护之力。”
夜风似乎小了些,星空在南宫鹤讲述下,仿佛不再是遥远冰冷的光点,而是与脚下喧嚷城市、与一室一屋吉凶祸福隐秘相连的古老坐标。
“还有‘择日’。”南宫鹤继续道,声音在星空下显得悠远,“为什么动土、搬家、开业要选黄道吉日?抛开迷信成分,其中一种思路,是选择天体运行对地球磁场、引力场干扰较小的‘窗口期’,或特定星象组合有利于某种‘气’的生发之时。比如,月相盈亏对潮汐、对生物节律的影响是确切的,那么在满月前后,某些需要‘激发’、‘显露’的事情可能更顺利,而新月期或许更适合‘谋划’、‘奠基’。”
他顿了顿,看向听得眼睛发亮的百里扶香:“当然,这只是非常粗浅的引子。真正的星象风水,需要结合精确的出生时间、地点(个人星盘),建筑落成时间、坐向(宅盘),进行极其复杂的叠盘推算。那是另一个深奥领域。但你要记住,”他语气认真了些,“风水不是静态摆设,而是动态的能量流变。时间,是最重要的维度之一。星辰,是丈量这个维度的一把尺。”
百里扶香用力点头,仿佛有扇新窗户在眼前打开。玉州灜教她的是体系的骨架和精密手术刀,而南宫鹤此刻展示的,是这副骨架所支撑的、与浩瀚宇宙相连的磅礴血脉与呼吸。
“不过,”南宫鹤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带上漫不经心的自嘲,“知道再多星象道理,有时候也算不清人心,管不住自己。”他拿起啤酒罐,发现已空,随手捏扁,金属发出轻微哀鸣。
“微微今天下午,把我联系方式从她所有社交圈拉黑了。”他望着远处阑珊灯火,声音很轻,“干净利落,像她做任何决定一样。也好。”
百里扶香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沉默。夜风又起,吹得她发丝凌乱。
“小百里,”南宫鹤忽然叫她,声音低沉,“你觉得,一个人如果习惯了用谎言和表演来填补空虚,当他想说真话的时候,还会有人信吗?或者说,他自己,还分得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吗?”
这个问题太重太突然,像块冰砸进百里扶香心里。她张张嘴,发不出声音。
南宫鹤似乎也没期待回答,自顾自说下去,像在对她讲,又像对夜空独白:“有时候,你看着一个人,像看着一颗星星。你觉得你认识它的位置,它的亮度。但也许,你看到的只是它几百万年前发出的光。真实的它,可能早已爆炸湮灭,或者运行到了你完全不知道的轨道。”他转过头看她,眼底情绪在夜色中翻滚,最终沉淀为一片深沉疲惫和某种近乎坦诚的迷茫,“我可能……就是那种星星。看起来在这里发光发热,内里却早就偏离了轨道,冷得一塌糊涂。”
百里扶香心脏像被无形手轻轻攥住,有点闷有点疼。她忽然明白,南宫鹤叫她上来,送衣服或许只是个借口。他真正想要的,或许只是一个安静的、不会用世俗眼光评判他的“听众”,在离尘世稍远的地方,袒露片刻那个华丽皮囊下,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厌倦的、真实的荒凉。
“不会的。”她鼓起勇气,声音轻而坚定,像星子微弱却执着的光,“只要是光,不管走了多久,被人看到的时候,就是真实的。而且……轨道如果偏了,也可以慢慢调整回来,不是吗?总会有……别的星星,或者引力,能把它拉回该去的地方。”这话说得有点幼稚有点文艺,却发自肺腑。
南宫鹤定定看着她,看了很久。夜风中,他的眼神从最初微愕,慢慢化为一种更深的、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像静谧深潭被投入石子,漾开一圈圈无声涟漪。有惊讶,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触动后的柔软。
良久,他极轻地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似乎比之前任何灿烂笑容都更接近真实。“小百里,你……”他摇摇头,没把话说完,只是站起身,“啊??……好冷……。”
他拿起那件始终没穿的灰色开衫搭在臂弯,推开门,走进下方温暖明亮楼道,将那片清冷星空和未完话语关在身后。
百里扶香独自在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风更冷了,但心头却有种奇异灼热。南宫鹤最后那个眼神,和他那些关于星辰与谎言的剖白,像颗特殊种子,落进她心田某个角落,不知会生出怎样的藤蔓。
她抬头最后看一眼那些艰难闪烁的星辰。宇宙浩瀚,人生幽微。有人用数据和罗盘搭建理解的阶梯,有人却在星辉下展露内心的废墟。而她,百里扶香,一个刚刚窥见这门古老学科冰山一角的小学徒,被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向着更深、更复杂的水域漂去。
她深吸一口冰冷空气,转身也走下了天台。
楼下的世界,灯火通明秩序井然。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个星光稀薄的夜晚悄然改变了。知识的框架在搭建,情感的暗流在涌动,而属于百里扶香自己的“风水师”之路,正缓缓展开它斑驳陆离、吉凶未卜的卷轴。星辰在上,沉默地注视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