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云朵照常把长生拎到院里练剑,不出一盏茶的工夫,云朵便听到远远地传来了小孩子的嬉笑打闹声,伴着“哒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云朵朝长生使了个眼色,长生回给她一个“收到”的眼神。
推开院门,云朵刚好迎上了长生的小粉丝们。几个小孩在她跟前将将刹住了车,抬起汗湿的小脸,七嘴八舌地跟她打招呼:
“啊,云姐姐!”
“云姐姐早上好!”
“云姐姐要出门吗?”
云朵笑眯眯地回道:“早上好呀。今天又来看长生练剑啦?我正好出门有事,你们好好玩哦!”
“好!”
长生这边暂时搞定,剩下的就看她的了。
云朵一边沿着路往村子中心走,一边寻找目标。但目标还没找到,就先被一阵哭喊争吵声吸引去了注意力。
前方不远处围着一堆人,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就是从人群中发出的。她悄悄走到人群外围,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往里看去。
人群围出来的圆形空间内,一名妇女跌坐在地上,头发凌乱,双眼都哭肿了,充着血,死死地瞪着前方,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嘶吼。
在她前方的身影,云朵认得,正是昨晚被村民们围在中间的北斗童子。此时,他正被几个壮汉牢牢护在身后,小小的身体僵硬地站着,那张总是带着超然平静的小脸上,此刻覆盖着一片茫然和惊惧。他胸前的衣襟被扯得乱七八糟的,有些地方甚至撕裂了,露出的脖颈上还有几道鲜艳刺目的红痕。
云朵看着这架势,对发生了什么大概明白了个七七八八,但为了验证她的猜想,还是轻轻拍了下前边人的肩膀,那人转过头来,是个年纪跟云朵差不多的少年。
云朵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小声问:“这位小哥,请问这是发生了什么呀?”
那少年叹了口气,解释道:“坐在地上的这位大姐姓刘,她的丈夫叫李大山,是我们村最有经验的采药人,再深的山、再陡的悬崖对他来说都像回家一样。前两天,他为了去采一种很稀有的草药,冒险去了黑雾较浓的地方,从此再没回来过。待村里组织去搜寻的人找到他时,人早就咽气了,怀里还紧紧地护着那棵草药……唉!他们家一共三个孩子,最小的儿子去年才出生,全家人都靠着大山哥吃饭,这下人没了,可怎么办啊!”
云朵:“那真是太可惜了,希望她早日振作起来。不过,我看她对面站着的就是北斗童子吧?为什么看上去,他们之间矛盾很深?”
少年:“是的,他的本名叫知夏,他们之间……也不算有矛盾吧,只是大家平日里向北斗童子献祭、祈祷,都是为了生活安康,结果昨天刚举行完仪式,今天就出了这档子事——”
“是你——!!你没有保佑好我男人!”一声沙哑的嘶吼打断了少年的话。坐在地上的妇人突然暴起,不要命似的朝知夏扑去,被几名村民死死地抱住了。她四肢胡乱地扑腾抓挠,脸上泪水纵横,冲着知夏的方向,字字泣血:“每天!每天他都带人去采药!为了大家伙儿!他说黑雾边上能找到救命的药……他说神明会保佑心诚的人!!”
吼完这一长串,她突然脱了力,借着抱住她的人滑坐回地上,双手捂着脸,呜呜哭泣。
“他信你……他把你当神仙供着!他说有北斗童子在,神明就看着咱们……可结果呢?!就为了这棵草!他……他跌下去了!他们找到他时……他怀里就抱着这个!抱着这个没用的草!!”
人群死寂,只有妇人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那些平时围绕在知夏身边虔诚祈福的脸庞,此刻都染上了复杂的情绪。
“神明不保佑!童子不显灵!!”妇人积蓄起最后的力量,再次爆发出骇人的尖叫,试图挣脱束缚,“他死了!他死了!!你们护着这个没用的泥胎有什么用!!让我掐死他!让神明看看!看看祂选了个什么废物!!”
眼见她又要发疯,周围的人赶紧上去拦她。可她状若疯魔,力气大得惊人,竟真的挣脱了一只手,枯瘦的手指再次抓向知夏的方向,带着同归于尽的绝望。护着知夏的汉子们七手八脚地将她向后拖,好几个男人也急忙上前帮忙,场面一片混乱。
“大山家的!你冷静点!”
“使不得!使不得啊!”
“大山是为了大家……你莫要迁怒童子啊!”
劝慰的声音苍白无力。
知夏也被这汹涌的恶意和混乱彻底吓住了,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充满了委屈和茫然。
云朵突然想起了她之前在栖云镇的遭遇,当时的她,在旁人看起来也是这样无用又无助吗?
信仰的力量太沉重了,当担负起信仰的人无法回应凡人的绝望时,就会像这样,被那滔天的怒火焚烧殆尽吧。
可他不是神明,他只是个孩子。
在这座信奉神明的小村庄里,他才是真正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