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知长生竟摆摆手,小大人似的说:“不用啦,我其实是个孤儿,没那么多人关注我的,一两天不出现根本没人在意。”
云朵有些吃惊,随后又转变成了心疼:“原来你……你真的不用我送你回去吗?”
长生嘿嘿一笑:“神仙姐姐,我昨晚走夜路都能找过来,你还担心我大白天找不回去吗?”
云朵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倒也是。”
长生推开门,扭头对云朵说:“那我走啦,神仙姐姐!”
云朵笑着冲他招招手,目送小小的身影跑进了熹微的晨光里。
那日宴会上的冲突,就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虽然石子已消失在湖面上,它激起的涟漪却一圈又一圈地漫开,搅扰了原本的平静。
此后的几天,无论云朵出现在哪里,试图做些什么,那些颂祷派的身影总是如影随形。
某天,她站在练兵场角落安静地观看修士们切磋招式,几个颂祷派青壮突然在她身后排开,模仿她站姿,神情肃穆如同护卫神像,口中念念有词“护卫神女道场”,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让云朵尴尬至极,匆匆离去。
某天,她去集市上采买些日常用品,路过一家茶馆,便想进去坐坐,喝杯茶歇歇脚。谁知她刚坐下不久,颂祷派老者便带着族人进来,不点茶水,径直在她桌旁跪下,旁若无人地开始齐声诵祷,引得茶客纷纷皱眉离席,掌柜敢怒不敢言。云朵杯中茶尚温,却如坐针毡,只能在一片诵经声中仓皇逃离。
某天,她半夜睡不着,在后山寻了一处僻静悬崖边发呆。结果刚坐下不久,黑暗中便传来刻意放轻却清晰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诵祷声。回头一看,几个颂祷派的人影远远跪在树影里,对着她的方向膜拜,如同守护着转世的真神,吓得她直接御剑飞回了歇云处。
……
无处不在的信徒们正在以信仰为丝,编织一张网,企图将她绞杀。
这种现状让云朵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窒息。她走到哪里,哪里原本有序的工作就被迫中断,气氛变得怪异而紧绷。
云朵再也无法忍受。她决定主动出击,尝试与颂祷派的人沟通。
她避开人群,找到了之前宴会上,那个领头的老者。老者周围还站着一些人,有妇人、有青年,甚至连小长生也在里面。
长生见到云朵,先是睁大了眼,随后冲她小幅度地缓慢摇头。
云朵看他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而诚恳:
“各位。”云朵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理解你们的信仰和期盼。但我真的不是什么神女,也没有呼风唤雨、拯救世界的神力。我和你们一样,只是末世中的一个普通人。”
“末世之中,生存艰难,因此需要信仰的力量,这个我能理解。但你们不能让自己沉浸在不切实际的幻想中,不应该用向神明祷告的方式来逃避自己的责任!请把你们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看看其他人,看看那些每日辛勤劳动的人,看看那些为驱逐黑雾而不断战斗的人,看看他们吧!互相帮助,互相守护,做好自己能做的事,这才是眼下最实在、最应该做的事情。你们与其将时间浪费在无谓的祈祷上,不如去加入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哪怕只是帮忙搬一块石头,递一捆木柴,都比空等着所谓的‘神迹’降临要有意义得多。”
云朵说得情真意切,眼中带着真诚。她希望这些人能明白,自救才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出路。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死寂般的沉默只维持了一瞬。
“什么?!”那老者猛地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失望,“神女……您……您是说,您不愿拯救我们了?!”
“神女大人!您要放弃您的信徒了吗?!”一个中年妇人尖声哭叫起来,扑倒在地,双手疯狂地拍打着泥水,“没了您的庇护,我们可怎么活啊!这黑雾……我们都会死的!”
“您怎么能这样!”一个年轻的壮汉愤怒地涨红了脸,拳头紧握,仿佛受到了天大的背叛,“我们等了那么多年!盼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等到您归来!您却说您不是神女?您不肯救世?难道您要眼睁睁看着天地倾覆,生灵涂炭吗?!”
质疑、愤怒、绝望、哭嚎……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在云朵的劝导下猛烈爆发。
“骗子!她不是神女!她是假的!”
“是了!她肯定是被那邪雾蒙蔽了心神!”
“神女啊!求您清醒过来吧!不要抛弃我们!”
“没有您,我们做再多也是徒劳啊!这天地都要毁了!”
各种声音混杂着哭腔和嘶吼,如同魔音灌耳,冲击着云朵的神经。有人愤怒地质问她为何“背弃使命”,有人悲痛欲绝地哭天抢地,仿佛末日已至,还有人用怀疑和怨恨的目光死死盯着她。
他们的逻辑形成了一个闭环:你不救世,就是抛弃我们;你让我们自救,就是证明你不想救我们。任何理性的劝说,都被他们扭曲成拒绝和抛弃。
小长生被这混乱激烈的场面吓坏了,努力把自己缩在角落里,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害怕,似乎不明白他的族人为何会如此激动和悲伤。
云朵被这铺天盖地的指责和哭嚎声包围着,只觉得头晕目眩,胸口憋闷得喘不过气。她的解释如同石沉大海,她的善意被曲解成冷漠和背叛。她看着眼前一张张因绝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庞,看着他们眼中那毫不讲理的狂热与愤恨,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感觉自己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名为“信仰”的泥沼,越是挣扎,就被束缚得越紧,被拖拽得越深。她只是想让大家做点实事,只是想摆脱这令人窒息的“神仙”日子,却仿佛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不被理解,无法解释。
她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逃回歇云处的。她扑倒床上,把自己蒙进被子里,耳边似乎还回想着那些尖锐的哭喊和指责。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里已经不是她熟悉的浮云宗了,她像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这里脆弱的平静。
师兄们想让她找到自己的答案,但她想,她的答案或许没法在这里找到。
也许,是时候离开这里,到外面去看看了。
平生第一次,云朵有了主动离开这片土地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