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杨疏意摇摇头,正色道:“岁宁妹妹,你现在身份特殊,还是不要经常出现在人们面前比较好。”
云朵一愣,随后明白了杨疏意话中的含义。她现在并不单纯只是一个睡了二百多年才醒过来的人,更是某些人心中的“神仙”,某些人眼中的“神迹”。
而神仙,是不能落入凡尘,染上俗世烟火的。
她缓缓点头,道:“我明白了,那我就先待在这里,等宴会开始再出现吧。”
杨疏意看她蔫了,有些于心不忍:“你想听琴吗?这些年,我也学了不少新的谱子,自己也创作了一些,你若想听,我便全都奏与你听。”
云朵眼睛亮了:“好呀!疏意姐姐的琴声,可是只应天上有的仙乐!我今天听完,也算是不枉别人称我一声‘神仙’了!”
杨疏意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油嘴滑舌!”随即将背上的古琴解下来,放在院中石桌上,试了几个音后,弦音如涓涓细流,从她的指尖流淌而出。
云朵跟着坐在对面,胳膊肘支在桌面上,双手托腮,闭眼聆听。
时间就在阵阵琴音中流逝,到了晚上。
一曲弹毕,杨疏意看着天色,对云朵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赴宴吧。”
宴会场所设在了神木旁的空地上,几十个长桌上布满了各色菜肴,男女老少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但没有人动筷。
杨疏意带着云朵,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最前面,最靠近神木的地方。那里摆着一张圆桌,林星遥坐在主位,左手边依次坐着陆夜白、柳折青、岳沉舟。他右手边的位置空着,空位右边坐着阮织梦。
见云朵和杨疏意到场,几人纷纷起身,与云朵寒暄几句后,云朵被安排坐在了林星遥右手边的空位上,杨疏意则坐在阮织梦右侧。
林星遥向着远处黑压压的人群举杯,朗声道:“诸位,今日我们共聚于此,为的是庆祝我身边的这位云岁宁、云姑娘,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云姑娘于修仙一途颇有天赋,在二百年前便已结丹,她的回归对于我们来说如虎添翼,为我们带来了战胜黑雾的希望……”
云朵听到这,已经耳根发热,听不进去了。
以前三位师兄也总是夸她,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夸,她还是头一回。看着远处或惊奇、或欣喜的目光,云朵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当个鸵鸟。
林星遥的开场白结束,大家都开始动筷,边吃边聊。
这一桌坐的都是二百年前就认识的老熟人,林星遥也不用再端着镇长的架子,眉眼间的神色都灵动了不少。陆夜白的那两个师弟也不像在她面前那么闷,反而跟阮织梦互怼得有来有回。杨疏意倒是一直笑盈盈地坐着,只有在话头转到她身上的时候才会说上一两句。
云朵缺席了二百年,很多话题都插不上话,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听。听着听着,就开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了。
突然,她觉得衣角被人扯了扯,力道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但还是被她察觉到了。
云朵下意识地顺着力道看去,惊讶出声:“长生?”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怎么在这里?”
眼前的孩子,赫然是几日前在神木栖吾上唤醒她的小男孩。
长生收回手,扑闪着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冲她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笑:“神仙姐姐,我的族人听说我认识你,都说要让我带他们来见你呢!”
云朵:“你的族人?”她这才注意到,长生身后还站着一群人,他们都穿着粗布麻衣,每人脸上都带着欣喜若狂的表情。他们的眼睛死死盯在云朵身上,眼中满载着期盼,像狂热的信徒见到了神明。
就在云朵被这群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看得头皮发麻时,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突然“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紧接着,他身后的所有族人全都有样学样,齐刷刷地跪伏下去。
“神女!”老者用嘶哑的声音高喊,声音刺着云朵的耳膜,“求神女垂怜!救救这方天地!救救您的子民吧!”
“求神女垂怜!拯救世人!”
“请神女归位!重掌乾坤!”
“带我们走吧!神女!带我们去圣地!”
数十道声音混杂着哭腔和狂热的呐喊,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云朵淹没。他们的话语混乱而急切,但核心意思却无比清晰——他们认为云朵是救世主,是他们的神明,他们迫切地要求她履行“神职”,拯救世界!
云朵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被这种如同逼宫般的场面吓得后退两步,直到腰磕上了身后的桌子。
“我……我不是……”她想解释,她想说她不是什么神仙,也没有拯救苍生的力量。但面前这群人显然不会听她的话,只是一意孤行地祈求她降下神迹。
她百口莫辩。
“让开!你们这群疯子想干什么?!”一声清亮又带着怒气的呵斥炸响,阮织梦从餐桌的另一边冲过来,伸手将云朵挡在后面,“什么神女神女的!胡言乱语!没看到你们已经把她吓坏了吗?都给我滚开!再敢纠缠,休怪我不客气!”她的袖口中飞出几只黑色飞虫,围在她挡着云朵的手臂旁嗡嗡振翅,显然是动了真怒。
同桌的其他人虽然没有像阮织梦一样直接冲过来,却也都站起身,冷冷地看着对面的人群。
那些跪伏在地的族人猛地抬起头,看向阮织梦的眼神中充满了被冒犯神明的愤怒。
“大胆!敢对神女不敬!”
“亵渎者!”
“抓住她!别让她打扰神女!”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几个体格健壮的男性族人猛地从地上跃起,眼中带着凶光,竟是不顾一切地朝着挡在云朵身前的阮织梦扑了过去。
“住手!”云朵怎能看着阮织梦因自己涉险,呵斥道,盈盈剑似是感受到主人的怒气,自动出鞘三寸,剑身嗡鸣。
那几个族人却恍若未觉,继续向阮织梦冲去。阮织梦的袖中飞出更多蛊虫,眼见就要动手。
“放肆!”一声冷冽的断喝炸响,声音未落,一道锐利无匹的金色剑气,精准无比地掠过,在那几个扑向阮织梦的族人脚前留下了深深的剑痕。剑气中的杀气让那几个扑到一半的壮汉硬生生僵在原地,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混乱的场面,霎时间陷入死寂。
林星遥提剑踱步到云朵和阮织梦身侧,剑尖斜指地面,脸上再不见平日里温润的笑容,眉眼间冷得能结出寒冰。
云朵也不曾见过这样凛冽的林星遥,暗暗抬手扶住盈盈的剑柄,将它按回鞘中。
林星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和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气:
“杨族长,我们同为末世求生之人,本不该刀剑相向。云姑娘与阮小姐皆与我相识二百余年,于我而言,都是友人。阮小姐自从接手医馆,栖云镇居民大小病症皆有求于她,你们对她出手,是何居心?云姑娘于神木上沉睡多年,如今醒来,尚未了解此世全貌,你们便要以‘神女’的名号,企图将她逼上神坛,任你们摆布。”林星遥的眼刀扫过跪伏在地的众人,冷冷道,“你们整日沉浸在求神拜佛中,不事生产,我无意置评。但若你们想对我的友人出手,那便休怪我不客气了。”
冰冷的字眼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心头。长生族人眼中的狂热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只剩下对绝对力量的恐惧和敬畏,纷纷下意识地向后退缩。那须发皆白的老者看着林星遥和他手中那柄剑,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这场闹剧最终以对方的落荒而逃收场,云朵对阮织梦和林星遥道:“阮小姐,林公子,刚才多谢了,我又无意中给你们添麻烦了。”
林星遥收剑,面色依然沉郁:“不,是我考虑不周。我没想到,他们竟已变得如此偏激。”
阮织梦摊手:“近朱者赤,一群疯子天天待在一起,只会一起变得越来越疯。”说完,她又转头对云朵道,“你不用理那些人说的,就算真有神仙要下来救世,看见他们这种整天白吃白喝,还总想要这要那的人,也得被气得扭头回到天上去。”
几人重新坐下,虽然出了这么个插曲,但在座的几位都是经历过当初天破之灾的人,这点事很快就被抛在脑后,继续说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