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片刻,蓝色的双眼像是酝酿着飓风的海洋,云朵以为他会说些惊世骇俗的秘密,却只等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走吧。”
季来之不再多言,只是转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再次朝着后山更深处走去。
云朵站在原地,看着季来之的背影。
季来之给她的感觉一直就像一阵清风,他会路过这人世间的一切,但却只如清风拂柳,不作片刻停留。他一向独来独往,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只留给你一个火红色的背影。云朵见过太多次季来之的背影了,却从来没像这次一样,从他的背影中看出孤单。
咬紧下唇,云朵最终还是迈开步子,再次跟了上去,只是这一次,她的步伐沉重了许多,心头萦绕着前所未有的阴霾与沉重。
她知道,季来之带她去的地方,或许会告诉她答案。
绕过巨岩,穿过灌木丛,季来之停在了一面爬满深绿苔藓与枯藤、毫不起眼的山壁前。他伸出手,精准地按在一块颜色略深的凸起岩石上,掌心光芒亮起,灵力缓缓注入岩石。
几息之后,低沉的“隆隆”声传来,那块岩石连同周围山壁,竟从中间打开了一条缝,岩石缓缓向两旁移动,最终露出一个容两人通过的洞口。
从洞中透出一点微弱昏黄的光,在无边的黑暗背景上,固执地晕染开一小片模糊的、暖黄色的光晕。
季来之站在洞口,静静凝视着那点倔强摇曳的微光。
“跟我进来吧。”他低声对云朵说,然后率先一步踏入洞中。
云朵压下心头的不安,紧随其后。
洞内并不似她想象中狭窄,而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巨大空间。几盏昏黄的壁灯悬墙壁上,微弱的光晕仅能照亮方寸之地。当云朵适应了光线,看清洞内陈设时,心中漫上惊讶。
他们所处的大殿,石壁凿得平整,地面铺设着肃穆的青石板,空气中弥漫着混合着微弱灯油味的檀香。在正对着他们的墙上,一排排石龛依壁而凿,遍布了整面墙,每一龛中都静静燃烧着一盏灯。
灯焰或明亮,或微弱,或……已然熄灭。
这里不是什么藏宝秘窟,而是浮云宗最核心、也最神圣肃穆之地:安魂殿,是供奉所有门人弟子本命魂灯之所。那些或明或暗的灯火,正是其主人仍存活于世的证明。
安魂殿共有两间大殿,外间放着外门弟子的本命灯,内间放着宗主、长老和内门弟子的本命灯。
季来之沉默地站在连接着内外间的门口,背影沉沉。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内间。
云朵的心跳骤然失序,她几乎是踉跄着绕过季来之沉默的身影,径直冲向内殿。
不会的!
那里一定有几盏正烧得旺盛的灯火!
这明明是一个非常短暂的过程,但云朵却觉得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这几步她像是走了很多很多年,才终于踏入内殿。
两盏。
只有两盏。
空旷的内殿中,几个石龛一字排开,中间的那个最大,代表着宗主,长老和四个内门弟子的魂灯龛左右对称分布。
而现在,只有左右两端的石龛中亮着如豆的火光,勉力将光亮填满大殿。
云朵突然觉得自己感受不到双腿的存在了,好像她真的变成了天边的一朵云,若是哪里吹来一阵风,她便能顺着风飘远。
肩膀上传来力道,把她往上托了一下,云朵才回神,见到季来之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后,正伸出手扶着她。
“师妹,你怎么样?还站得住吗?”
云朵张开嘴,还没有发出声音,脸颊却已经感受到了湿润。
季来之原本两只手都扶着她的肩膀,见她情绪失控,赶忙收回一只手,转而去轻拍她的后背,边拍边低声安抚:“别哭,别哭,师兄们看见你这样,等我去见他们时,岂不要找我算账。”
云朵的眼泪像决堤了一样,眼前明一阵暗一阵,耳边的声音时远时近。
在一片让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眩晕中,她又听到了一阵熟悉的、空灵飘渺的歌声。同样的歌声曾经多次出现在她的梦中,那……现在也是在做梦吗?
这个梦太可怕了,比之前被万虫噬咬还可怕。
如果是梦,能不能让她赶快醒来?
“师兄……我是在做梦吗……”她徒劳地想抓住身旁的季来之,想求证什么,想呼喊什么,但她的嗓子干涩得像口干涸了十年的枯井,每发出一个音节都磨得剧痛。
歌声停下了,她听见季来之长长地叹息一声。
“睡吧,云朵。”季来之扶着她,借力让她平躺在地上,用手遮住她的双眼,指尖冷得像冰,“睡着了,就不会疼了。”
随着季来之话音落下,云朵的意识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那承受着巨大痛苦的躯壳里被猛地抽离,急速坠向无边的、冰冷的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一丝模糊的暖意和光亮,如同穿透厚重冰层的微弱阳光,艰难地渗透进来。
云朵艰难地、一点点掀开眼帘。
首先撞入模糊视线的,并非安魂殿冰冷的石顶或聚散堂房上的木梁,而是一片难以形容的景象:
巨大到遮天蔽日的树冠,如穹顶般严丝合缝地笼罩在她目之所及的整个天空之上。无数虬结苍劲的树枝纵横交错,层层叠叠,构成一张无比繁复的网,枝叶上散发着莹莹白光充斥着她的视野。
云朵眨了眨眼,脑中一片恍惚。
这……是哪里?
我不是在安魂殿吗?怎么闭了会儿眼,就来到了这个地方?
……安魂殿!
她仿佛突然从梦中惊醒。
安魂殿的冰冷石壁、季来之凝重的侧影、那几盏熄灭的魂灯、不知何处传来的歌声……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腾冲撞,与眼前这梦幻般壮阔却又完全陌生的景象形成了撕裂般的错位感。
她按着剧痛的额角,挣扎着想要坐起,但双臂和腰背却像年久失修的机枢一般不听使唤。
就在她满心茫然,试图在翻腾的记忆中寻找答案时,一张放大的脸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她的视野。
那是一个约莫十岁的小男孩,巴掌大的瓜子脸上镶着两颗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此刻,他正俯着身,凑得极近,双眼一眨不眨,充满好奇地盯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小男孩的双眼里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只见他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快速扑闪了几下,嘴角咧开,露出两颗俏皮的虎牙和一口细密的小白牙,脆生生道:
“神仙姐姐!你终于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