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万籁俱寂。昭元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眸微阖,气息悠长绵密,正依着某种独特的韵律运转周天。
白日演武场的喧哗、赞誉、挑衅、激战,乃至那道从天而降的冰冷注视,仿佛都已被她纳入那片亘古不变的内心空寂之中,激不起半分多余的涟漪。
屋内一角,长剑依旧保持着那略显滑稽的“直立”姿态,动弹不得,连与昭元的识海链接也被彻底掐断。
它“看”着床上那只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白狐,剑灵深处简直要呕出血来——幽怨,无比的幽怨! 都怪这破狐狸!若非它突然来那么一下,自己何至于像个摆设一样戳在这里?简直是奇耻大辱!它努力“瞪”着狐狸(如果剑柄能算眼睛的话),试图用目光传达自己的愤懑。
就在昭元完成一个小周天,气息将收未收之际,手背上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带着凉意的柔软触感。
她缓缓睁眼。
那只本该沉睡的白狐不知何时已然醒来,依旧懒洋洋地侧卧着,只是那双熔金般的眸子,此刻正静静地落在她右手手背那道几乎看不见、却因肤色极白而显出些许红痕的细伤上——那是白日与许清宴对剑时,被玉扇边缘气劲擦过的痕迹。
于她而言,并无痛感,亦微不足道。
狐狸的尾巴尖,带着蓬松柔软的触感,再次轻轻扫过那道红痕。
昭元目光微垂,淡声道:“无碍。”
确实无碍。痛觉于她本就是缺失之物,这痕迹与灰尘何异?
然而,那毛茸茸的尾巴并未移开,反而又一次、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力道,拂拭而过。
这一次,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那抹淡淡的红痕,如同被无形的橡皮轻轻擦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淡、消失,肌肤恢复如初,光洁如冷玉,再无半点受伤的迹象。
长剑:“……”
这破狐狸!果然!果然有大问题!随手拂尾就能愈伤?这是寻常妖狐能做到的?!自己当初真是瞎了眼……不,是感应错了方向!怎么就把它给捡回来了?!这哪里是捡了个伴儿,简直是捡了个祖宗!还把自己给坑进去了!嗐!真是没事找事,没苦硬吃!
它内心的咆哮无人听见。那边,昭元看着瞬间愈合的手背,又抬眸看向白狐。
方才那一下疗愈似乎消耗了它些许精神,那对漂亮的金瞳里,清明迅速被一层浓重的倦意覆盖,眼皮又开始打架。
昭元沉默了两秒,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似乎比平日少了半分冰冷:“不必如此,你好生休养便是。”
白狐并未回应,只是那条蓬松的大尾巴最后又极轻地、安抚般扫了扫她的手背,仿佛在说“知道了”。
随后,它的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掠过地上那柄僵直的长剑,金瞳深处一丝极淡的、近乎顽劣的光芒闪过,然后便脑袋一歪,再次沉入了深眠之中。
几乎就在白狐阖眼的刹那——
“啊啊啊!憋死我了!本剑终于能动了!能说话啦!”
长剑的“禁言”与“定身”状态骤然解除,它“嗖”地一下从地上弹起,在屋内激动地绕了个小圈,灵识迫不及待地重新连接上昭元的识海,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聒噪。
“这破狐狸总算还有点良心!知道不能一直把本剑定成木头!” 它先感慨了一句,随即立刻将“炮火”转向昭元,连珠炮似的发问,“今日到底怎么回事?没人为难你吧?剑术练的怎么样了?手上的伤口怎么来的?诶诶,快说说!”
昭元已重新闭目,语气平稳无波:“无碍,不必担心。”
言简意赅,堵死了所有追问。
她对长剑今日为何被定、为何失联,仿佛没有丝毫探究的欲望,心神已然沉入下一轮周天运转。
眼见昭元又进入那八风不动的入定状态,长剑一肚子的话憋得难受,又不敢真的打扰她修炼。
觉不承认自己主要是怕再被狐狸定住,只得将满腹吐槽转向屋内唯一的“听众”——虽然这个听众在沉睡。
“啧,你看看这狐狸,一天到晚就知道睡!睡醒了就显摆一下本事,然后又睡!哪有这么当……当宠物的!” 它绕着床榻飘了半圈,小声嘀咕,“绝对是上古遗种,没跑!就是不知道是哪一支的……青丘?涂山?还是更古老的?这疗伤的手段,有点像生机大道,古怪,真古怪!想我当年随主人见识过多少大妖,这般能睡又这般会装的,还是头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