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喝了要睡不着觉了。”
“那明天喝！”诺娜笑着。
下午两点，花园里的员工要去照料他们自己地里的花种子。
孟烟将值班表挂在大厅入门处，回自己房间拿了一本书。
她蹲在自己的花田边，拨动那些碎散细土。
这些花田里，开得最旺盛的是诺娜那块，白色的花，很漂亮。而长势最糟糕的就是孟烟这块，除了土，什么也没有。
她坐下来，打开书本，给花种们念起故事。
「从前，有一只名为尼亚斯的狡猾狐狸，永恒大陆的动物们都讨厌它。」
「但狡猾的狐狸并不在乎，它只想离开这颗只有在白天才有光的星球，去找一个永远不用害怕黑暗的地方生活。」
「毕竟它确实是一只怕黑的胆小狐狸，不过它也是一只勇敢的狐狸。」
「尼亚斯出发了，它跋山涉水，拿着攒了很久的钱，坐上离开永恒大陆的星际列车，流浪于各个星球，终于找到了一颗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都会有光亮的星球。」
「那是一颗很小很小的星球，小到只有它这一只狐狸，小到只有它这一个生命。」
「不过不用担心，朋友，尼亚斯是只聪明的狐狸，它找来种子，埋在地里，白天和它们一起晒太阳，晚上和它们一起看月亮。」
「可惜好景不长，在某个明媚午后，熟睡中的狐狸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大地开裂，植物枯死，狐狸的房子变成了废墟，绿色的菜园也成了一堆土块。」
「天黑了。」
「狐狸并没有气馁，它一点点搭起房子，又重新播下种子，在新的田地旁哼着歌，抬头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悬于高空之上。」
「狐狸唱着。」
「什么，你问太阳哪去了？」
「狐狸问着。」
「瞧，它死在了泥巴里。」
「狐狸笑着。」
孟烟合上书，指尖拨过黑土地，沾上些许碎土。
“有了太阳花，就不怕黑了。”她说。
五点，员工们都收拾收拾回别墅吃饭了。诺娜和孟烟在厨房顺了两个饼，溜去了圣心湖。
她们紧挨着坐在湖边，有湖风吹过青草，扬起一片绿浪。
诺娜躺在青草上，入目是湛蓝的天。
“表姐，那天你带我来时，这片天也是这么漂亮。”
孟烟知道诺娜说的是哪一天。
“但是那时候湖边没有这么漂亮的草。”
诺娜扬起笑，附和，“嗯，是一片枯草。”她比划着，“我们从一个窄小的洞钻过围栏，蹲在湖边，一言不发地看着这片湖。”
“然后你睡着了。”
“对。”诺娜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我睡着了，你守着我。”
“再然后……”孟烟回忆着，“我们遇到了莫老大。”
诺娜眼角也染上笑意，“老大很高，很有气质，也很惊讶，问我们怎么在那里。”
“围栏那的洞就是她弄出来的。”孟烟说，“她说带我们出去，我以为可以从大门走。”
诺娜翻身，扯着孟烟的衣角，“表姐，给我讲讲故事。”
“想听什么？”
“你最喜哪种茶叶？”
“这算什么故事？”孟烟笑。
“那你最喜欢哪种花？”
孟烟愣了一会，低头，看着诺娜的侧脸。
“玫瑰。”只听她说。
耳畔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孟烟凑近看，发现诺娜睡着了。
她的妹妹最近似乎很累。
孟烟蹲在诺娜身边，小心地将人背起，回了别墅。
诺娜的父母很爱她，而诺娜喜欢粘着卡其娜，所以孟烟将人背回去时，那对夫妻并没有避着她。
它们的外貌也是花人模样，三条黑色的线就粗略地带过他们的五官。
其中一朵花轻柔地帮孟烟摘下藏在发丝间的青草，给了她一间崭新的黑色斗篷。
孟烟道过谢，回了房间。她将那件新斗篷放进衣柜拿出一件打满补丁的套在身上，又从柜子里翻出几袋花种离开了别墅。
这处花园很偏，去镇子的路上长着很多杂草，她的斗篷总是被各种各样的东西勾得破碎。
收种子的商人会赚取很多差价，最后落到孟烟手里的钱根本就没有多少。只是在洛坎梅，小孩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除了商铺。
孟烟回去时，临近宵禁。
她在街上买了一袋糕点，听路上的人说，那是最近流行的新品，味道也很好。
诺娜总是喜欢这些东西。
但敲响熟悉的门时，对方并没有应答。孟烟又去敲了诺娜父母的房门。
一朵白花探出头来，“怎么了？”
孟烟将纸袋递过去，“我给诺娜带的。”
“她不在这。”白花说，“许是溜去花田了，她总是这样，很宝贝那些花。”
孟烟道过谢，那朵花又小声叮嘱，“夜深了，小心着凉。如果宵禁前不打算回来，明早我会帮你们打掩护。”
孟烟愣了会，僵硬地举起纸袋，白花连摆叶片，“我可不爱吃甜的。”
木门被关上，孟烟趁着大门关闭前离开了别墅。但在去花田的路上，她看到了一些脚印，那脚印穿过深草，指向一间废弃花房。
她抬脚落在那些深浅不一的脚印上，一路小跑着去了花房。
玻璃门上缠着很多爬山虎，孟烟费了很大力气才将那扇老旧的门推动。
冗长干涩的声音吵醒了睡在绿植里的人，诺娜揉着眼睛站起，迷迷糊糊地往外走，正好碰见了往里来的孟烟。
“表姐。”诺娜喊了一声。
孟烟循着声源转身，看到了诺娜，对方抬手，指向自己手里的袋子。
“这是什么？”
“吃的。”孟烟说。
诺娜打了个哈欠，小步挪过去牵住孟烟的手，带着她往自己的秘密基地走。
“这个花房可以看到花田呢。”诺娜眯着眼说。
“你困了。”
“是啊，最近好累。”
又是一声哈欠，诺娜整个人都向下倒去，孟烟感觉将人捞过来，托着她随着她前进的方向小心地走着。
鞋底踏过一片片爬山虎，诺娜终于停了下来，她指着两人面前的那面墙。
一直低头看路的孟烟也抬起头。
洛坎梅的月亮总是很亮，很漂亮。
这处废弃花房卡其娜之前也来过，昏暗，破旧，每走一步都会搅起一大片灰尘。
无论如何，也绝不会像现在这处角落一样，干净，明亮，缀满玫瑰。
“你什么时候种的？”孟烟问。
“有些时候了叭。”诺娜还有些迷糊，“好像是有天趴在窗户上，看到你来了这。”
“这算什么。”孟烟笑着说。
诺娜将人推开，倒进玫瑰里。
“表姐！”她突然大喊一声，“我饿了！”
孟烟坐到她身边，拆开纸袋将糕点递过去。诺娜没有伸手接，她懒洋洋地撑起身体，咬上一口，又倒下了。
“你喜欢吗？”她问。
孟烟正打算说话，诺娜又道：“你肯定不喜欢！”
说话人撒娇似的大闹，“你一点儿也不喜欢种花，我今天早上偷偷去看你了，你在睡觉！”
她又坐起来，抱着孟烟一条手臂，“你不喜欢种花，不喜欢留在这，你喜欢圣心湖，喜欢种子，喜欢散步。”
被诺娜抱着的那条手臂沾上了水，孟烟又听对方说：“你讨厌这里。”
孟烟侧头，看向那些被铁丝网围起来的花，“诺娜，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那人咕哝着问。
“你种的花不一样。”
“你喜欢吗？”
“喜欢。”
诺娜大手一挥，“都送你了！”
月光静静地照着，耳边又一次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孟烟问：“诺娜，你想过离开吗？那群疯子研究的东西迟早会带来灾难，而毁灭又总是一瞬间的事。”
“你不是没钱吗？”诺娜将斜头靠在身边人胸前。
“会有办法的。”孟烟说，“哪怕是在宇宙里当星际孤儿，也要比这好。或者……”
她垂眸，一只手伸向诺娜垂在胸前的麻花辫，“我送你走。”
诺娜笑了一声，“才不要呢。”她说，“你走吧。然后在某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我带着花去找你。”
孟烟也弯了唇角，“镇上新开了一座游乐园，我们明天去吧。”
“那里很贵的。”诺娜说。
“没事，我有钱。”
“你今天不是才说笑笑粉是你纯手磨的吗？”
“嗯，确实是我磨的。”
她捻着诺娜的发尾，闭上眼，耳边又一次响起离开大教堂那天听到的脚步声。
“表姐。”
孟烟回了神，轻声应答，“怎么了？”
诺娜将手伸向纸袋，拿出一个糕点安静地吃着，仿佛刚才那声呼唤只是她的幻听。
她又闭上眼，闻着玫瑰花香。
“你要许愿吗？”诺娜打着哈欠问。
“老大说，在玫瑰下许愿很灵的。有位喜欢玫瑰的善良伯爵，因为不愿意看到自己的玫瑰凋零，就找神仙许了愿。”
“没有神仙。”孟烟说。
“你也没有愿望吗？”诺娜有些失落。
“有。”孟烟笑了声，右手放在胸前，十分郑重地说，“歇尔·卡其娜在此向玛赞德小姐起誓，愿以我这份微小的勇气，守护诺娜小姐永远的自由。”
“这算什么愿望？”诺娜抬头，看着卡其娜。
对方也抬起手，抹过她嘴角的糕点碎。
“没有神仙，也不需要神仙。”
“不是这个意思。”诺娜将最后一点点心塞进嘴里，抓住卡其娜的双手，纠结过后，她放肆一笑，“既然卡其娜小妹妹这么诚心诚意地发誓了，我这个做大姐的肯定也不会亏待你！”
她看到面前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发问，“你要给我什么？”
“最美的花！”她说完，倒在玫瑰里，睡得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