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一旁的太子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却也偷偷松了一口气,“祁王”乃是亲王之位,却算是得了封地的王爷,如此便也再无缘储君之位。
这何尝不是他父皇给他一颗安心丸,太子心情复杂,却满是感激的看向自己的父皇。
花老夫人对于陛下封赏他儿子的事儿,从头到尾都没有谢恩,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得了陛下的准话,也为姜离尘的身份讨得一个名分,花老夫人勉强算是满意。
她撑着云头拐杖站起身来,“想来陛下也有些话,想和太子单独说说,臣等也就不便在这里耽搁了,臣等想去看看离尘,不知陛下允否?”
“准了,长喜你亲自带着老太君她们过去,让人伺候好。”
“是,奴才办事儿,陛下您就放心行了。”说完,长喜细柔着嗓子和花老夫人说道:“老太君,县主,请随奴才这边来吧。”
花染搀扶着祖母,一行人一起朝着后殿的方向走去,还没进到后殿之中,看着院子里的太医,和那些忙着伺候的宫女,花老夫人压低声音和县主说道:“这件事儿你也不用觉得委屈,离尘的身份不管皇帝认不认下,这一遭你的名声已经折损,倒不如用其给孩子换个出路。”
县主叹息一声,“我本想着今生都不再和他有半点关系。”
“完了,从有姜离尘的那一日开始,你在这个世上,就不可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事情已经如此了,你便是对着外面的人否认这一切,难道他们会信你吗?如今姜离尘有了这么一个身份,且不管别人背后如何说,至少没有一个人,胆敢当着你的面不敬重你,他也可以少些麻烦,不至于日日提防太子暗算。”
“多谢老夫人提醒,也是我自己钻了牛角尖,以为只要我忍着些,这些事儿便会没事儿。”
“有些事儿的确该忍着,可有些事儿,你越忍着反而让人说,如今你可是祁王之母,挺直了腰杆子,不要让人看了笑话。”、
闻言县主苦笑一声,“该看的都看了,该笑的也都笑完了,现如今还有什么值得让人笑的。”
说话的功夫,几人到了养心殿的后殿,一进门浓重的药气顶的人皱眉,太医也都一个个脸色严肃紧张,三人凑在一起讨论着药方,小宫女也都敛声屏气低着头,好像遇到了十分棘手之事。
如不是在马车上,花染将姜离尘的事儿和老夫人说一嘴,花老夫人花哪里还会这样淡定,只怕进宫后第一时间就过来瞧瞧人了。
眼下看着人都这副架势,花老夫人眸子里偷着疑惑的看向自己身边丫头,只见小丫头脸色也已经白了,吓得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到了嘴边的话,老夫人咽了回去,转而安慰的说道:“这么多太医都在这里,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花染抿着唇没有说话,她被这阵势吓得手都冰凉,花老夫人紧紧握着她的手想给暖暖。
“老太君,县主,祁王如今正在偏殿养伤。”长喜站在偏殿的门前,伸手示意让众人入内。
花染顾不得礼数,松开祖母的手,率先跑进了偏殿中,比起外面的药味,这偏殿的屋里倒是清爽不少。
她提着裙子朝里屋跑去,刚到门口就撞见从里面出来的郑五,他手里还端着一个空药碗。
“花小姐。”他毕恭毕敬的退到一旁守着,花染推开门跑进去。
还未看清里面的情况,就被人突然抱了一个满怀,熟悉的气息让慌乱的花染冷静了下来,“快放开我,祖母和县主都在后面。”
姜离尘有些不情不愿的松开手,花染像只松鼠似的,身姿灵活的从他的怀中跳出来,却又不安的上下打量着他。
“伤到了哪里?”
姜离尘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又心疼又有些开心,他低头凑在花染的耳边,噙着笑嘀咕了一句,只见花染脸色瞬间爆红,“去你的!不正经。”
说完便将人一把推开,不等两人在说些什么,外面县主搀扶着花老夫人进门。
“离尘啊。”花老夫人也满脸的担忧,上下的打量着姜离尘,“好孩子,告诉祖母你伤到了哪里?”
对上长辈们的关怀,姜离尘当即正经了不少,“挨了几拳罢了,并未伤到。”
“你这孩子还想瞒着我们,我们进来的时候,外面的太医脸色的都不怎么好看,还有刚才你明明喝了药。”
县主比花染和花老夫人更为直接,见姜离尘不说实话,当即就要上手给他扒了,姜离尘自然是了解自己的母亲,连忙止住她的动作,“真没伤到什么,就他那软脚虾的样子,我便是站着让他打两拳,只怕他拳头上的伤,比我身上的还要严重。”
“那外面的太医是怎么一回事儿?”介于之前这人不爱惜自己的前科,花染显然是不信他说的话。
“他们应该还不知道我已经醒了,太子动手的时候,陛下就在不远处所以我并未还手,一时不防不知道被谁敲昏了,他们或许是因为这个在担心吧。”
这话一出,屋里的其余三人都被吓到,七手八脚的上前扒拉姜离尘的脑袋,果然在后脑勺的位置,有一个鸡蛋大小的包。
“你这脑袋都肿成这样子了,你却还和我说你没有事儿?”花染气得眼中满是泪水,当着长辈们的面,有些话她也不好说,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盯着他,豆大的类泪珠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地往下掉落。
她若是哭闹朝他施威,姜离尘或许还有办法哄人,可他最怕的就是这人无声的落泪,他明白花染这是动了真气,只怕不是容易哄得好的。
花老夫人和县主,见他们两个小年轻互相对视也不说话,一个吧嗒吧嗒的掉眼泪,一个像是犯了错的孩子,抿着唇一脸告饶的神色看着对方,花老夫人和县主到嘴边询问的话,也都咽了下去。
县主无奈的说道:“算了问你也是白问,我去问问太医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满头银发的花老夫人叹息一声,“我也去听听,咱们一起过去好好问问,这伤在头上不是小事儿,万一脑袋里有淤血容易得癫痫。”
花染已然紧紧盯着姜离尘,可耳朵听到了祖母的话,想到刚才看到的那个大包,她心头越发的生气起来,本来还能忍着的哭声,这会儿是怎么都忍不住了。
呜呜咽咽的放声哭了起来,刚出门的花老夫人和县主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的浅笑,两人出来的时候,只见院子里的太医,脸色能加难看了,目光也都齐齐的盯着寝殿的窗户看,显然是听到花染在屋里的哭声。
这会儿屋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二人,姜离尘上前一步将人拥进怀中,紧紧的抱着对方,“这次我真不是有意的,当时想还手来着,只是看到了皇上下朝走来的身影,一时走神儿犹豫,让他们有了可乘之机,这次真的是个失误。”
花染也不是完全不信他的话,只是气这人不晓得保护好自己,“你明知道他小心眼还蔫坏,为什么不躲着些防着些,干嘛要去招惹他?”
闻言姜离尘直呼冤枉,“我哪里有去招惹他,只是昨日有人接到底下人呈上来的消息,两个月前郁南大雨不止发了洪灾,陛下让太子全权处理赈灾之事,却不想那些刁民不感念皇恩,竟然贪图恩赏发起了动乱,被太子带着军队镇压下去,也因为此事,陛下对太子重赏有加,可昨日地方官的折子上却说,太子并未去赈灾,受灾地方并未收到一文钱的赈灾款,百姓死伤无数,有人想来京城求救,却被太子带人追杀,并称其为反贼,此事还有不少信件和账册,都在太子府中,所以昨晚去盗账册之际,许是被太子的人,发现了蛛丝马迹,今日他故意在宫中堵我,只为追回账册。”
“他都已经是太子了,竟然还会贪图百姓们的赈灾款,他拿着那些银子,当真睡得着吗?!”花染听完整件事,气得拳头都握紧了。
“如今所有的证据,我也都交给了大皇子那边,其余的就不该咱们操心了。”见怀中之人不再哭泣,姜离尘松了一口气。
“如此说来,此事倒也的确不能都怪你。”
话音落下花染总觉得哪里不对,“你说的‘蛛丝马迹’是你故意留下的吧?”
姜离尘或许是武将的原因,总是给人一种大大咧咧十分粗糙的感觉,可花染晓得,这人其实极为细腻,曾经他值守边疆的时候,因为在驻军大营附近,看到几坨马便,就能第一时间察觉到,敌军刚刚摸过来,立马带着人追了出去,果然在不到一里路远的地方,捉到了三个过来打探消息的敌军。
不说他是个走一步看三步的人,但也至少不会轻易给人留下把柄,让其事后追到宫里问罪,所以他所谓的“不小心”,绝不会那样简单。
看着他心虚的脸色,花染气得抬手捶在他的胸口。
在养心殿休养了一日,傍晚的时候,姜离尘才从宫中出来,与他一同出来的还有那道册封的旨意。
这道圣旨一出,立刻引得京城中百姓们的哗然,这无异于陛下直接下旨承认姜离尘的皇子身份。
许是这两日的事儿闹得,百官都早已有了心里准备,对于陛下封姜离尘为祁王之事,并未有太多的排斥。
加之这波消息还未被压下去,又冒出的一个消息,和亲使团马上就要入京,这下没人再议论姜离尘的事儿了,纷纷开始说四公主和亲之事。
塔格木使团要来京城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夜里花染等到丫鬟们都睡下后,悄声的去厨房做了一碗面,刚走出厨房的门,碗里的面就被人接了过去。
姜离尘像是好几天没有吃饭似的,接过去后直接站着就开始吃,这人也不知何时来的,看着他下巴上生出许多青色的胡茬,眼下也是一片淤青,她心头传来一阵酸疼。
“慢些吃,锅里还有一些,不够我再去给你盛。”
看着他这副狼吞虎咽的样子,花染有些心疼的抱怨道:“陛下都已经封你为祁王了,怎么还要去宫里当侍卫,像什么样子。”
“不过是个王爵,又不是正了八经的亲王,若我不领这个御前侍卫的官职,便要举家赶往封地祁州,你还想着远嫁不成?”
这事儿她倒是忘了,即便是上了玉碟的皇子,若被指了封地,也得赶紧赶过去,留在京城便会被扣上冒犯的帽子,甚至无诏这辈子都不能轻易回京城。
他像是喝水似的,两口吃下去了半碗的面,这会儿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长舒一口气看向花染,“你怎么知道我今晚回过来?”
花染看着他越发消瘦的脸颊,无奈的叹息一声,“你都七八日没有过来了,算着今晚你下值,怕你晚上又要饿肚子,就煮了一碗面。”
“那我今晚若是不来,这面岂不是浪费了。”
“我不知道你信不信,我今晚就知道你会来。”花染今晚从吃饭开始,这心里就有些忐忑,突突直跳她就想到了姜离尘。
不知怎么的,她内心十分肯定,姜离尘今晚回过来。
就在他说话的功夫里,姜离尘已经将碗中的面悉数吃完,最后更是连一口汤都没有剩。
“咱们这算是心有灵犀吗?”姜离尘将碗洗刷放好,带着人回到了房间里,花染帮着他将身上的软甲褪下来,朝着净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今晚我让人多抬了两桶水放在那边,你要不要过去泡个澡解解乏?”
京城第七月底的天气,正是爱出汗最闷热的时候,姜离尘毫不犹豫的点点头,“本来还想着今晚不留下了,一身臭汗我怕熏着你。”
花染嗔他一眼,这人总是想尽法子想要她说想他,总是逼着她主动,可看着他疲惫的样子,花染也懒得和他计较。
“刚好我给你做了一身寝衣,一会儿你洗完澡就先穿着吧,这些都已经沾了汗,今晚别穿了。”
姜离尘脸上的笑容越发的大,弯腰低头狠狠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房间里顿时响起一声暧昧的“啵——”,声音之大吓得花染倒吸一口气,下意识的朝着房门的方向看过去。
“你作死啊,亲这么响干什么。”她压低声音呵斥着对方,可姜离尘骨子里带着几分顽劣的性子,看着花染羞红的脸,他心里就越开心。
“我错了我错了,下次我亲的小点声。”他吊儿郎的一副混不吝的样子,调笑着看向花染。
“你先去床上等着,我一会儿泡完澡就过来。”姜离尘接过她准备好的新衣服,开心的钻进了净房里。
半个时辰后,两人安静的躺在床上,姜离尘手里拿着蒲扇给她轻轻扇着风,原本秋老虎闷热到让人睡不安稳的夜,这一刻也变得舒坦很多。
因为闷热心中生出的烦躁也都消失不见,她侧过身看着姜离尘好奇道:“朝中不是都已经决定和谈了吗,你们怎么还要这样忙碌?”
“这些日子宫里的事儿不算忙,但陛下调派了几队的护卫,前去驿馆看守,过两日外邦使臣就要入京,现在宫里宫外都查的很严,金吾卫的人手不够用,陛下就从禁军的里调派,守卫皇宫的人也都少了很多,所以之前三班轮流变作了两班,任务比之前还要重。”
他没说的是,这些日子他也在为迎接使团做准备,只是此时不因朝廷,而是他个人的事儿,他需要提前布局安排好。
花染叹息一声,“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边境不消停,闹得老百姓总是人心惶惶,对了,按说云麾将军也该到京城了,怎么这么久都没有看到人回来啊?”
“大伯身负重伤,说是赶路的时候伤口感染高热不退,现在停在一个镇子上正在诊治,不宜赶路。”
他为能上皇家的玉碟,户籍上仍旧是姜家的孩子,只是众人对他的身份心知肚明罢了,明面上云麾大将军仍旧是他的大伯父。
本来都快要昏昏欲睡的时候,姜离尘突然说起来一件事儿,“过些日子达尔戈和安硕的家里人快来了,说不好再过一两个月,他们也要启程回家。”
“之前安硕说他父亲已经不在,回家也是死路一条。”
“放心,这次来接他的都是曾经和他相熟的人,并非是他家中的亲族,又有达尔戈守护着他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比起安硕,达尔戈的确看着更为踏实些,他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子狠劲儿,可花染看得出来这人对安硕十分重视,也很忠心,赵云骁的医术很不错,安硕脸上的黥面纹都淡了很多,不凑近几乎看不出来什么,若是出门稍微用粉这一下,便是凑近也看不清。
两人很快陷入了沉睡中,第二天天一亮,姜离尘悄声的爬起来溜走了。
这日傍晚的时候,原本安静的京城突然热闹了起来,就连花怀仁也让人传话回府,今日要晚归,晚饭不必等他一起吃。
“刚才听下人们在议论着什么,外面到底怎么了?”
天气一热,花老夫人也不喜欢身边人多,众人便都各自在各自的屋里吃饭,花染正和珠儿还有朱雀一起吃饭,还去的询问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