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道男子休妻那是合乎常理,不管什么原因休妻,世人的都会辱骂女子,可妻休夫的却是少之又少,也会让男方家中觉得备受羞辱,要么压着不让这件事儿传出去,逼迫女子收回休书,或者臭不要脸的倒打一耙,否认女子休夫的事实,由夫家另写休书休妻,再到处宣扬败坏女子的名声。
花染担心会闹成这样,于是让朱雀安排好人,只要祝夫人一上马车,就让城里的孩子和叫花子,到处宣扬祝夫人休夫之事,打祝家一个措手不及。
也不给他们倒打一耙的机会,“祝家现在正在找寻祝夫人的下落,已经闹到了祝夫人的娘家。”
“让他们闹吧,闹得越大越好,一会儿派个人去问问外祖父那边,看看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是。”
花染坐在院子的摇椅里,纳凉吹着风,昏昏欲睡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儿,“四时祭的日子是不是快到了?”
珠儿点点,“快了,再有不到十日。”
花染闻言瞬间清醒起来,她用脚点地止住了摇椅白懂得节奏,目光肃穆中带着几分紧张之色,似是在想着什么。
“小姐,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大晋素来都十分看重四时祭,春祠、夏礿、秋尝、冬烝,每次的祭祀都有皇室主持,百姓们这日也都会去寺庙祭祀,每季都会有独特的食物,百姓便以此烹制美食,供于神祠或者祖祠之中。
以此感谢神明祖宗庇佑,秋尝更是以丰收为主题,家家户户都会供上美食和三生,感谢神明护佑丰收之节。
傍晚花染焦急的在前院来回踱步,时不时朝着大门外看看,“珠儿,去看看父亲的马车回来了没有。”
“诶。”珠儿转身朝外跑,绕过影壁脚步尚未停,就见花怀仁的马车停了下来,她转身想要回去报信儿,可花怀仁已经下车,看到了她的身影,这个时候再转身跑便有些失礼。
“老爷。”珠儿裣衽一礼。
花怀仁脸色严肃带着不悦的看着她,“毛毛躁躁的,不在后院伺候小姐,在这里做什么?”
珠儿十分畏惧花怀仁,闻言吓得一哆嗦,怯怯的说道:“奴婢是奉小姐之命,前来看看老爷回来没有。”
闻言花怀仁的眉头一皱,“让她来我的书房吧,刚好我也有话和她说。”
珠儿赶忙跟在他的身后禀报道:“小姐眼下就在前院等着老爷呢。”
绕过影壁走了没多久,花怀仁就看到了自己的女儿,见她脸上带着着急的神色,花怀仁看看她,“有话和我说?”
“是,父亲可有时间?”
“来书房吧。”
父女二人一路无言的去了书房,进门后花怀仁褪去官服挂在衣架上,来到书桌后坐下,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盏,刚要喝发现里面没有茶,索性又将茶杯放了回去。
“刚好我也有事儿和你说。”花染看了一眼他放下的茶盏,又看看父亲干裂的唇,她屈膝一礼转身去门外,让人沏了一壶茶过来,她接过去亲自给父亲倒了一盏茶。
“父亲要说什么?”
花染心里隐隐有个猜测,抿着唇有些紧张的看着花怀仁。
“今日族中人的信到了。”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打开的信封,随手扔在桌子上,花染看着那被揭开的封蜡,有些胆怯不敢打开看,目光紧紧的钉在那信封上。
看着女儿咬唇迟迟不动,花怀仁喝了半盏茶,叹息一声,“放心的看吧,族里的人说,你祖父的墓地又被人打开的迹象,土也有新翻过的迹象,若再晚去个一两日,这样热的天,估计晒干了顶上的一层土,也难辨是新土还是旧土。”
听到这话,花染狠狠松了一口气,却也忍不住湿润眼眶,“那边好,只是不晓得这人到底为何如此,后面也没有再出现过。”
“这人的心思咱们一时猜不出来,至少你祖父也算是寿终正寝,并非歹人所害,你也不必再挂心。”
这功夫,花染才拿起那信细细的看了起来,看明白信中的内容之后,她越发疑惑的皱紧眉头,这事儿显得突兀怪诞,当真是让人一点头绪都没有。
“你今日过来是要说些什么?”
经父亲一提醒,花染恍惚想起来今日来到前院的目的,“父亲,朝中是不是已经将秋尝祭祀之事筹备好?”
听到女儿突然问起来这事儿,花怀仁有些诧异,这种事儿本不是后宅之人该过问的,可他顿了顿还是点点头,算是回答。
“我记得往年祭祀都是太子代陛下行礼,今年可也是如此?”
“是又如何?这乃是皇家之事,不是你一个女儿家该过问地。”
对于父亲这样的训诫,花染早已心中有数,如今也不似之前那样胆怯,或许也因为这件事儿过于紧要,所以她直接忽略掉父亲的话。
“花染本也不关注此事,只是此事若如去年那般,父亲还是要谨慎小心些为好。”
自己女儿常与京城的公子小姐见面,或许会听到什么,花怀仁看着花染担忧的目光,忍下那些训诫的话,“此话怎么说?”他耐着性子询问。
“昨日和陈府小姐说起来垂钓那日听到的事儿,当日除了陈家,还有苏家小姐公子,曾提到几位尚书大人在家中所言之语,女儿觉得这次的秋尝祭祀,断不能再与去年那般,即便是太子代为行礼,扶母亲衣角一礼也该扶皇后娘娘,断没有扶妃嫔之礼,毕竟按照礼法,扶嫡母衣角才算是孝道。”
花怀仁看着眼前的姑娘,一时不知该是欣慰,还是意外花染会说出这样的话,毕竟他闺女以前可不愿听这些礼法之事,总是有一肚子的歪理。
“按照礼数是该扶皇后的衣角,可贵妃曾受陛下亲赐五凤冠,位同副后,祭祖大礼上太子扶贵妃衣角也说得过去。”
“也正是因为此,所以前两年朝中无人会说些什么,皇后一族之人不曾说这事儿,大臣们也都睁只眼闭只眼,不过是看在陛下宠爱贵妃娘娘,皇后不说也正是明白,贵妃仗着陛下的宠爱,她便是说了,也没有什么用处,反倒是落得一个心胸狭窄之名,可今朝并非往昔,贵妃一族获罪,这五凤冠本也该收回,保留她贵妃之尊已然是陛下看在太子的面子上,又如何能让尚在思过的贵妃,越过皇后娘娘,受此优待?”
花怀仁也不再怪罪花染的胆大妄言,反而是顺着她的话陷入了沉思,“可这事儿都是王尚书搭理,还有不到五日就是祭祖大典,这个时候我前去阻拦,一则得罪贵妃和太子,二则王尚书未必会听。”
“王尚书自然不会听,他本就是太子的人,不管是太子还是贵妃,怎么可能甘心去扶皇后的衣角,可是父亲不可装作不知,要想法子护住自己才是。”
花怀仁缓缓抬起眸子看向花染,“为何如此说?”
即便是有人提出反对的意见,这事儿也顶多牵连到礼部尚书,和他这个侍郎关系可不算大。
“这次的事儿若是处理不好,别说尚书,整个礼部都会受到牵连,父亲便听我一言,不瞒父亲,其实不管您这次是否得罪太子一族,太子都不会对咱们有好脸。”
到底是在朝中做事,花怀仁的感觉要比花染更为明显一些,他这段时间心里也有些纳闷,处处思索着自己哪里做错,怎么就惹得储君处处看他不顺眼。
可想了许久都未曾想出个所以然来,如今听到女儿的话,花怀仁的眉头皱紧,“这是为何?”
“具体原因我也不晓得,这事儿我已经让人和外祖父说了,他如今正在查此事,包括姜离尘这段时间也都被太子,和其附属排挤,我也问过姜离尘,他也只在昨日见过太子,之前并未见过或者碰触过相关的事,所以父亲,虽不知咱们怎么得罪了太子,但为时已然不能再坐以待毙,具体有些事儿我无凭无据无法言说,只求父亲信女儿一次,早做打算才是。”
说完,花染突然跪下,额头触地郑重的磕了一个头,这一幕也让花怀仁感到震惊,他猛地站起身来,越过书桌看向跪在地上的花染。
“你起来吧,这件事儿为父晓得该怎么做。”
花染站起身,目光带着审视的看着自己的父亲,看到他眸子里的认真,她抿抿唇没有再说什么,“父亲劳累,女儿让厨房炖了人参鸡汤,父亲晚些多饮两碗。”
“好,记得给你祖母也送去些。”
“是。”
离开书房,花染紧皱的眉头仍旧无法散开,珠儿不晓得她找老爷做什么,见她皱眉走出来有些担忧的跟上前,“小姐,怎么了?是不是老爷说了你什么?”
“没有说什么,朱雀回来没有?”
“回来了,她刚才抱着杜老太爷给的礼物过来找小姐,但小姐在书房里,所以奴婢让她先回去等着。”
花染点点头,快步朝着自己的小院子走去,她心里越发的不安,尤其是刚才在书房里,她也听到父亲说,太子近来对他的态度极为冷淡。
若只是个皇子,花染不怎么在意,但这人是太子,是如今的储君未来的天子,如今有陛下镇压着倒也没什么问题,可是未来呢?
前世太子登基的时候,姜离尘已经不在了,她父亲也因为这次秋尝祭祀,受到连累被降了官职,直到最后也不曾升任。
除了姜离尘,太子好像对花家人没有那么的憎恨,姜离尘到底做了什么,会让太子如此忌惮?
回到院子里,朱雀已经将那些礼物收拾好,花染看到她忙问道:“外祖父那边怎么说?”
朱雀抱拳一礼,“杜老太爷让奴婢告诉小姐,不要心急,近来查到些东西,已经安排人顺藤摸瓜细细查看去了,收到消息后会第一时间告诉您。”
“算了,我还是继续等消息吧。”
然而她并不知道,在她正在这里烦忧的时候,姜离尘此刻已经坐在杜府,杜老爷子看着姜离尘面色泛白,忍不住叹息一声,“这件事我也只是推测而已,眼下的证据不足以证实这一切,当务之急应该先找当年为县主接生之人,可这妇人生产的月份也有不同,即便找到稳婆,你我仍旧只是猜测。”
他欲言又止的看着姜离尘,“这件事儿还得是县主亲口所言更为妥帖,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儿,若你当真是陛下的孩子,太子和贵妃那边应该也是知晓的,不然不至于一边怕你察觉出什么,一边又处处想要治你于死地。”
姜离尘此刻脸色极为难看,对于父亲的死,这些日子他也在不断的调查,总是有人暗中给他送消息,隐隐的他总觉得这整件事里,藏着一个所有人都秘而不露的事,缺少一个将所有碎片串联起来的关键。
“我不晓得是何人不断给我消息,这人行踪诡异,伸手也不错,前两次倒是有人发现了他的踪迹,可跟了一段路之后,到了春柳巷,这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一般,那条巷子我也安排人日夜值守,并未再发现什么异常,之前这人曾多次将事情引向花家,似乎也要拉花家下水一般,我如今身边人手都安排出去,花家那边也只留两个暗卫守着,可我到底是不放心,还请外祖父多费心照看一二。”
“这你放心,花家那边我会安排人看守,你岳父那边……”
姜离尘低头思索,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这事儿,“算了,老夫明日叫他过来一趟吧,他如今在朝中,和太子等人难免会有接触,这件事儿还是早些告诉他,让他心中有所防备才好,既然他们还想着动花家,那也不能时时刻刻躲着,过于被动。”
姜离尘站起身拱手一礼,“劳烦外祖父了。”
“诶,既然你都喊我外祖父了,那咱们就都是一家人,你和我客气什么。”
是夜,花染趴在窗口望着漆黑的夜,等了大半个时辰都没有看到想见的人,心里委屈的有些生气,“你家主子最近很忙吗?”
她一边问着,一边将开着的窗户合上,朱雀出现在她身后,“近来秋尝之事宫中颇为繁忙,奴婢听闻禁军似乎被分成了两组,一组负责陛下的安全,一则去祖庙看守。”
听到这话,花染了然,“那咱们就早些睡吧,厨房里的饭赏给值夜的婆子吃了吧。”
躺下之后,花染迟迟都没有睡着,不由得想起来前世这个时候的事儿,当时她满心都是儿女情长,目光总是落在周延的身上,并未察觉到父亲的遭遇。
直到有一天她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察觉到府中的气氛不太对,去到祖母那边一打听才晓得,父亲因为礼部尚书失职受到牵连,被罚奉一年还降了官职。
后来她听周延说起来才晓得,原来大皇子早就因为每年祭祖祭天而感到不悦,他亲娘是皇后娘娘,乃是一国之母,却处处都被贵妃压制着,于是这次便趁贵妃娘家倾覆之事为由,寻来当今在世的大儒宣楠老先生,在朝堂之上和礼部尚书,来了一次朝堂辩礼。
其实在宣楠老先生出现在朝堂上的那一个,礼部尚书就已经熟了,早已习惯手握天下生杀大权的陛下起身相迎,在百官拱手行礼之际,礼部尚书就已经一败涂地。
睡意朦胧,花染在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刻,决定明天一早就去寻找宣楠老先生。
翌日,花染坐着马车出了府,一身俊朗公子的模样,摇着手里的扇子。
坐在对面的珠儿神色已经紧张起来,“小姐您日又要去做什么大事啊?”
这几个月,珠儿算是看明白了,她家小姐只要外出这副打扮,必定要去做大事儿的,只是她看不懂罢了。
“今日的确是要去做大事,你可听说过杏林大儒宣楠老先生?”
珠儿瞪大了眼睛,“奴婢虽然些许认得几个字,没读过什么书,可两只耳朵里也是灌满宣楠老先生的故事。”
可以说大晋的人,就没有没听说过宣楠老先生的人,即便是没有读过书的乡下人,也都能随口说出几个关于宣楠老先生的事迹。
花染脸色有些忐忑的说道:“我们今日就是要去拜访一些这位老先生。”
出了家门,花染突然有些心里没底,宣楠老先生的确是文坛大儒,可这人近些年有些不问世事的态度,她这样贸然的过去,会不会被撵出来?
反而容易坏了后面的事儿,这样想着,花染越发的担心起来,可箭在弦上她也回不了头,没剩几天就开开始秋尝祭祀,这件事儿一定要在大皇子出手之前,先一步在陛下面前露脸才好。
马车一路直奔城外的一处庄子上,这本也是宣楠老先生的地方,只是知道的人不多,她若不是带着前世的记忆,也不见得就能找到这里来。
马车一路穿过官道旁的小树林,来到了一个村庄,驾车的车夫看着眼前的三条道,有些茫然不知该往哪边走。
“小姐,咱们该如何走啊?”
花染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和寻常的村庄没有什么两样,说实话,她也只是知道宣楠老先生在这里,并不知具体住在哪一户。
“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那边问问。”花染跳下车,朝着不远处坐在水库坝上钓鱼的老翁走去。
她如今穿着一身书生装,走到老翁的跟前也是抱拳一礼,“老先生您好,在下想和您打听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