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吃了?”冯强停下筷子,问愣着的何明诚。
何明诚回过神来,说:“我刚才突然想到了做环保现在应该很赚钱,现在空气污染、水污染、食品污染很严重。”
冯强揶揄他:“吃饭还关心国家大事,你这觉悟真高。”
何明诚勉强自己做出一副笑脸,说:“现在污染真的很严重。我在想是不是该转行。治污行业应该大有前景。”
2、身体检查
何明诚挤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去看医生。
医生看了看何明诚的眼白,再简单问询了几句,直接给他开了一个单子,让他去缴费查血。何明诚问:“是肝脏有问题吗?”
医生迟疑了一下,大概在是在斟酌措辞。何明诚捕捉到了这个小小的细节,瞬间就被一种不祥的感觉笼罩。医生说:“还是先查个血吧!”
排队、缴费、排队,抽血。采血的工作人员熟练地将针刺入他的肘部静脉。一管又一管暗红色的血液从皮肤黄染的他的身体里抽到了采血管中。那些身负使命的液体精灵将永远离开它们的兄弟姐妹,然后委托化验单带回他的身体状况信息。他默默祈祷着,望神灵垂怜,护佑他的身体不被疾病侵袭。
等待好消息的过程,像等待美丽的花儿开放;等待坏消息的过程,像等待万箭穿心;而消息不确定时,人的心就会在两种情况之间摇摆,好似阴晴不定的天气,一会儿阳光灿烂,一会儿瓢泼大雨。
忐忑不安的何明诚拿到血液化验报告时,只扫了一眼,心就凉了半截。检查结果显示多项指标异常,有好几项高于正常值几倍甚至十多倍,比如丙氨酸氨基转移酶、胆红素的数值,高得离谱。那些离谱的数值,争先恐后跃入他的眼帘,比三伏天的阳光还要晃眼。他想去找医生帮忙解读一下检验报告。结果,之前的医生下班了,要想咨询其他医生,需要再挂号。可他已经跟客户约好要去装修工地现场,排队、挂号、排队、就医还得花不少时间,那样会迟到很久。愣了一会儿,他决定先在网上了解一下情况。他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机,将异常指标的名称输入浏览器的搜索框。他渴望知道,那些异常指标究竟意味着什么。很快,大量的网络信息在关键字的号令下齐聚到他眼前。他仔细阅读着搜索出来的信息,发现异常指标全部跟肝的状况紧密相关。越看他的心越沉。网上有人说,指标高到这种程度,意味着肝脏损伤已经非常严重,用病入膏肓来形容是一点也不为过。根据网上描述的症状,对照自己身体的表现——右上腹痛,皮肤眼白发黄、尿浓茶色、乏力、食欲不振……很多都能对应上。他眼前一阵发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赶紧稳住身形。作为一个大男人,他绝不容许自己突然倒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太丢脸了!他吃力地挪动着铅一样重的双脚,艰难地把身子拖到了一把椅子面前,缓缓转过身,再缓缓坐下。
他像是一袋被扔在椅子上的泥沙,身体紧贴着椅背,全身瘫软,眼神涣散。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一来就是绝症?他觉得这个结论太不可思议了!不可能!思来想去,他开始怀疑化验报告。肯定是化验报告出了问题,他对自己说。他要重新再去抽血化验一次,或者去其他医院化验,很可能这家医院搞错了,他想。医院把化验结果搞错的情况必然存在,所以,他的检验报告一定是错误的!刹那间,他又有了力气,仿佛一条快渴死的鱼又回到了水中。他拿定主意,要去别的医院抽血化验一次。
第二天,他换了一家医院抽血检验,之前的异常指标仍然异常,数值虽稍有不同,但还是远超过正常范围。
他仍然不愿意相信。第三天,又换了一家医院,得到的化验结果仍然大同小异。
拿到第三份化验报告单的时候,他的力气突然消失了,像树叶上的露珠凭空消失在风和阳光里。偌大的一个人,如工作中突然断电的机器,只剩惯性作最后的运动。他摇摇晃晃地找了一把椅子坐下。尽管他还是不愿意相信,但那不过是面对强大敌军进攻时,意志中仍没有放下武器的一小撮顽强的抵抗份子。他的绝大部分理智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他感觉自己像被割掉的草,失去了根基,即将在烈日的暴晒下枯死了。想到自己居然会步父亲后尘,亡于同样的绝症,他陷入了一种再努力也无法改变宿命的悲伤之中。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会生病?为什么我一生病就是绝症?
他在心里质问菩萨,却没有得到半句回答。他看见自己凑近了菩萨的耳朵嘶吼,宝相庄严的菩萨仍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他心中的那个人变得异常凶狠,将菩萨捆绑起来,准备大刑伺候,菩萨却哈哈大笑起来。他丢下菩萨,眼泪花花地看着面前形色匆匆的人们。他连再挂号找医生看报告给治疗建议的勇气都没有了。他怕听到医生告诉他通过网络得到的相同的结论——自己只有半年的生存期,或者更短。他不愿意面对,也不敢面对。只要没亲耳听到医生说出那两个字,他就可以装作没事一般,重新以一个正常人的面貌回到家里、公司里、客户面前。
接下来怎么办?他的心像深夜天边划过的流星,在无尽的黑暗空虚里坠落。网上的人说,如果普通人得了肝癌,最好的处理方法是吃好喝好玩好,顺其自然。再好的药也治不好,不要再劳民伤财,祸及家人。父亲生命中最后那段日子痛苦又绝望的神情,也一直浮现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如果选择治疗,后果很可能是人财两空,自己受尽痛苦撒手西去,留下一贫如洗的妻女在这个世界上艰难苟活;如果不治疗,生命的时光虽然短暂,但至少不给家人增加负担,自己也落个心安;如果家里有钱,毋庸置疑的,那肯定是要赌上一把。医生说怎么治疗就怎么治疗,国内没办法就去国外,有一丝希望都不会放过。可问题就在这里,缺钱啊!在这种绝症面前,家里的那点钱实在是杯水车薪。缺钱的人只能赢,输不起的。如果赌输掉,不光是输掉自己的性命,还把妻子女儿未来的生活搭了进去。自己辛辛苦苦活了一辈子人,不能给妻女留下些许钱财,却留下一屁股债,他就是做鬼也心有不甘。面对这场赌局,他没信心。换个说法,他有信心会输。
两相权衡之后,他的心渐渐凉了下去。
不知道坐了多久,他恢复了些气力,撑着扶手,慢慢地起身,慢慢地走出了医院。他看着街上的行人,马路上的汽车,各式各样的店面,树上的叶子,天上的云,它们还是以前一样,跟他没什么相干。但是他,已经不是那个对人生还有美好期待的他了。
3、死却的心
何明诚顺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心中一片死寂。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文殊院外面的一条街道上。这里随处可见算命的大师。有些背着包主动招揽客户,有的摆着一个小招牌。从招牌上看,阴阳五行、奇门遁甲、周易八卦……他们无所不通,无所不晓。有生意的大师都在专心致志地给客人算卦。那没生意的,就把眼睛往路上睃,观察分析着一个又一个行人,然后用准备好的套话招呼被选中的对象。那熟练劲儿,像是草原上套马的汉子,把打着活结的绳索抛向飞驰的骏马。
“年轻人,看你气色不好,算一卦吧!”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走到何明诚身边,仔细打量着他。那洞若观火的眼神,好像从他的脸上看到了医院的检查报告一般。
“我的命苦,算了也没用。”何明诚有气无力地说。
“我看你不是命苦,而是其他原因。你说说看,我来给你解惑。”
何明诚仍然慢慢地走,没有停下脚步。
“命好命苦的标准,不过是看妻、财、子、禄、寿。凭良心讲,我看过很多八字,这五样里面但凡有两三样将就,都算不错了。来,我给你算一算,你觉得说的对,有道理再给钱,觉得不对你走就是了。”老头跟上何明诚的步伐,边走边讲。
“我不光是命苦,运气也差。”
“人的一生有八部大运,大部分人只有不到十年好运,有的人甚至只有两三年,其他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平平淡淡的。不信?你看诸葛亮,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茅庐里看书和睡觉,好运来了被刘备请出山,结果还是壮志未酬。你把生辰八字告诉我,我来帮你算一算你的前程、姻缘、事业。哪怕你以后只抓住一个机会,人生也可以少走好多弯路。否则,好运从你身边过你都不知道,走完了就没有了。”
“你看我像还有好运的样子?”何明诚嘴角带上了一丝讥讽。他自己也不知道这讥讽是什么意思。是讥讽老头没眼力?还是讥讽绝望的自己?他自己也不知道。
“一般情况下,行大运早的人,运势急而短;行大运晚的人,运势缓而长。你命宫有痣,属于中年之后行运,运长而缓慢,大器晚成之相。像你这种,若能利用运势规律,往后的人生再差也比普通人富足;若不懂利用运势,把握人生,只是幻想天上掉馅饼,执著于追求镜花水月,也可能会落得个惨淡收场……”老头滔滔不绝,却不知旁边的人心如死灰。
如果对人生没有绝望,何明诚很可能停下来,饶有兴趣地听老头摆一摆玄之又玄的龙门阵。可是现在,何明诚脑海中浮现出了妻子女儿的面容。家里积蓄不多,自己来日也无多,手指缝里多流出一个铜板,妻子和女儿以后就会多一份苦楚。想到这些,他提不起一丁点儿算命的兴致。
“怎么样,小兄弟?我给你看看。你我有缘,钱就随意给。”老头见何明诚一直不停脚步,有些泄气,但还是把准备好的套话往人耳朵里灌。在有着多年社会经验的他看来,大街上形形色色的人,都是一把把走动着的紧闭着心门的锁,但只要锁的耳朵没堵上,你一直往他耳朵里灌话,说不定哪个字就像钥匙一样,“呛”的一声打开他的心门。一旦心门打开,财富之门也就打开了。到时,别人兜里的钱,就会赶着趟地往自己兜里跑。
何明诚没再看老头一眼,也没再说一句话。他坚定地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拒绝了老头打着‘缘分’的幌子企图从他兜里掏钱的建议,然后,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离开了。
回到家之后,何明诚没有给任何人透露检查报告上的信息,也没有显露出任何异样。以前,在妻子面前,他从不隐瞒任何消息。但这件事,他打定主意,要严守秘密。他明白,噩耗是一支痛苦和悲伤制成的箭,一旦从他口中射出,必然百分百命中妻子那毫无防护的心脏。他不忍心看见妻子的眼泪和悲伤。他还担心妻子会逼着自己四处求医,做无济于事的垂死挣扎,最后,落得个人没救回来还欠下一身债务的结局。
一连几天,何明诚都是到公司里安排了员工的工作之后,就一个人开车躲到龙泉山上去发呆。他或蹲着看花草,或靠着树,看山下的城市或天上的流云。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忆往事,痛苦的,开心的,遗憾的,后悔的,恶心的,美好的……他有时候哭,有时候笑,有时候自言自语。
“为什么我会是这样的结局?”
“我只想过平凡普通的生活,把女儿养大,为什么不行?”
“老天爷,你该等我把女儿养大,等我把该还的情分和房贷还完。到时,我会自觉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大醉一场,大哭一场,再把生命交还于你。”
“人啊,平安健康就是好命!”
“这辈子太苦了,下辈子不来了!”
……
这些年,他虽然活得辛苦,但对这个世界仍是充满了热爱。他喜欢清风,喜欢阳光,喜欢从尘埃中开出来的那些花朵。当然,他最爱的还是贤惠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儿。然而这一切,在他看来,就要结束了。死亡,像夜晚一样在慢慢降临。他站在山巅上,看见那黑暗从远方一步一步地逼到眼前。与此同时,夕阳的余晖把天上的云朵染得金黄明亮;黄昏的风哗哗地吹过山林;远处的城市里渐次点燃温暖的灯火;千家万户即将开始晚餐,亲人朋友们围桌而坐,欢笑声一浪又一浪……
他无限眷恋,又无限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