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腊月,梅花开得最好的时节。父亲说:“就叫玉可吧,玉汝于成,可堪大任。”
父亲是大理寺少卿李肃,掌刑名律法。别人家闺阁摆绣架,我书房挂《大明律》;别家小姐学琴棋书画,我学的是《洗冤录》与《问刑条例》。
十岁那年,我问父亲:“女子又不能断案,学这些何用?”
父亲正在批案卷,头也不抬:“律法是规矩。人活世上,懂规矩才能守规矩,守规矩才不会被规矩所伤。”
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永昌十七年,我十五岁,及笄礼刚过。母亲开始相看人家,父亲却总说:“不急,玉可的婚事,要找个配得上她这颗心的。”
我那时不知心是什么。直到遇见张明义。
第一次见他,是在家中的屏风后。
父亲宴请同僚,几位大人带了子侄。我奉命在屏风后奉茶,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论漕运:“……故治漕如治水,堵不如疏。若能在运河沿岸广设常平仓,丰年储粮,灾年放赈,既可平抑粮价,又能备不时之需。”
透过屏风缝隙,我看见一个青衫少年,不过十八九岁,眉目清俊,说话时不卑不亢。父亲难得露出赞许神色:“明义此论,颇有见地。”
后来知道,他是户部侍郎张翰之子,刚中举人。父亲送客后对我说:“此子可造。可惜……”
可惜什么?父亲没说。后来母亲告诉我:张家虽清贵,但张明义年少时是宋城有名的纨绔,近年才收心读书。这样的人,心性能定吗?
我不信。我在屏风后看见的那双眼睛,清澈坚定,没有纨绔子弟的浮浪。
永昌二十二年冬,他随父亲南下查漕运案。临行前来辞行,父亲不在,母亲让我在花厅见一面——这是破例了。
他清瘦了些,眼底有忧色。“此次南下,凶险难测。”他说,“漕运水太深。”
他回京不久,张家来提亲。
母亲有些犹豫:“张家虽好,但张明义毕竟年少荒唐过。且他如今专注仕途,未必懂得疼人。”
父亲却问我:“玉可,你自己怎么想?”
我想起那幅漕河图,想起他信中密密麻麻的批注,想起他说“欠我一幅平安归来的图”时的眼神。
“女儿愿意。”
大婚那日,红烛高照。洞房里,我们相对而坐,像两个初次见面的幕僚。
“李小姐……”
“该改口了,”我提醒他,“夫君。”
他耳根微红:“是。玉可。”
合卺酒饮下时,他说:“我会待你好。”
我说:“我知道。”
因为懂得,所以相信。
婚后的日子,是书房里的灯。
他每晚处理公文至深夜,我在一旁看案卷。有时他会问我:“玉可,你看这桩田产纠纷,依律当如何判?”
我指出律条,他点头:“与我想的一样。”
但更多时候,是我们想法不同。一次为漕运损耗的账目,我们争论到三更。我说应按《大明律·户律》定夺,他说旧律不合时宜,当酌情变通。
争到激烈处,他忽然笑了:“玉可,你可比大理寺的官员还厉害。”
“夫君嫌我多嘴?”
“不,”他握住我的手,“我是庆幸。庆幸娶的不是只会绣花的妻子,是能与我并肩看这江山的知己。”
承平元年,他外放江州。我随行。那是我第一次离开京城,第一次看见真实的漕河——不是图上线条,是混浊的水、破旧的船、纤夫背上深深的勒痕。
他在江州修堤坝、清积案、查贪腐,得罪了不少人。有次他深夜未归,我提着灯去衙门。他伏在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案头堆满状纸。
我为他披衣时,他醒了,眼神疲惫:“玉可,我做对了吗?动这么多人的利益……”
“夫君,”我指着案上的《大明律》,“你依的是这个。只要依着规矩,就不怕。”
他靠在我肩上:“幸好有你。”
卷七:双身劫(承平二年—三年)
怀承志那年,恰逢北疆告急,漕运案发。他忙得脚不沾地,我孕吐得厉害,却不敢让他分心。
有次他深夜回府,见我还在书房整理案卷,急道:“你身子重,这些事让下人做。”
“下人不懂,”我说,“漕运的账目,一个数字错,可能就漏掉一条蛀虫。”
他沉默良久,忽然跪下,头枕在我膝上。这个在外雷厉风行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
“玉可,我怕。怕护不住你,护不住孩子,护不住这好不容易才清一点的漕运。”
我抚着他的发:“那就更要做下去。现在退了,那些人会笑,会说‘看,张明义果然不行’。我们的孩子长大了,会活在更黑的世道里。”
他抬起头,眼中有泪光:“好。我们一起。”
承志出生那夜,他正在朝堂上与反对新政的官员激辩。产婆把孩子抱给我看时,窗外传来捷报:新政条款通过了。
我抱着孩子,轻声道:“承志,你爹为你争来了一个更清明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