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上,林员外当众宣布:“顾先生如今高中举人,前程不可限量。老夫有一小女,年方二八,素来仰慕先生才学,若先生不弃,愿结秦晋之好。”
这突如其来的提亲,让赵文远措手不及。他知道林员外这是要做一笔“长远投资”——用一个举人女婿,换取家族未来可能的官场庇护。而他也清楚,自己这个“顾尘”的身份需要扎根,需要更稳固的社会关系来掩护。
更重要的是,他看着席间那位安静娴雅的林家小姐,想起自己颠沛流离这些年,母亲日夜担惊受怕的憔悴面容。是该有个家了,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未来更漫长的路。
腊月廿六,黄道吉日。赵文远以“顾尘”之名,迎娶了林氏女。
婚礼办得简朴而庄重。没有十里红妆,只在林家大院摆了几桌酒席。赵文远穿着半新的举人公服,胸前一朵红绸花。新娘盖着红盖头,由丫鬟搀扶着完成仪式。
交拜天地时,赵文远在心中默念:“父亲、兄长,文远今日重立世间,娶妻成家。你们的冤屈,我一日不敢忘;漕运的黑幕,我定会揭开。请你们在天之灵,保佑孩儿。”
洞房花烛夜,他轻轻揭开新娘的盖头。烛光下,林氏女羞涩地抬起头,那是一张温婉清秀的脸。她轻声说:“夫君,妾身知道你有抱负,有往事。从今往后,这个家就是你的港湾,你想做什么,妾身都支持你。”
赵文远握紧她的手,这个在阴谋与追杀中练就铁石心肠的男人,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婚后不久,赵文远收到了张明义从朔风城寄来的密信。信中首先祝贺他中举成婚,然后详细讲述了北疆大捷背后的粮政改革,以及朝中复杂的局势。
张明义在信末写道:“文远兄今既重获功名,又成家室,弟心甚慰。然漕弊未清,黑幕仍在。海运虽兴,旧势力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弟在北疆,如履薄冰;兄在南方,耳目更明。望兄继续留意漕运余孽动向,尤其注意与新海运势力勾结之徒。他日弟若回朝,当与兄里应外合,终成未竟之志。”
读罢信,赵文远在书房独坐良久。妻子林氏端茶进来,见他神色凝重,轻声问:“可是北疆张大人来信?”
赵文远点头,将信递给她看——对妻子,他选择部分坦诚。林氏看完,沉思片刻:“夫君,张大人所言极是。你在清泉镇这些年,对漕运黑幕的了解无人能及。如今你已是举人,又有了林家女婿的身份,行事反而更方便些。”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妾身的堂兄在府城漕运衙门做书吏,或许……能提供些消息。”
赵文远惊讶地看着新婚妻子。林氏微微一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夫君要做的事,便是妾身要做的事。”
永昌二十四年春,赵文远安顿好家小,以“准备会试”为名,带着妻子提供的线索和这些年积累的笔记,前往省城。
他的行囊里,除了经史子集,还有一本用密语写成的《漕运弊案考》。那里面记录着青石湾的夜航船、王记杂货铺的秘密交易、疤脸李的活动规律、以及许多官员与漕帮往来的蛛丝马迹。
在省城,他一边在书院攻读准备会试,一边以“研究实务经济”为名,结交了一批同样关心时政的年轻举子。他们组成文社,定期讨论漕运、盐政、边饷等议题。赵文远化名“顾尘”在这些讨论中展现出的洞见,很快在省城士林中引起了注意。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讨论的内容,通过某种渠道,正陆续传向朔风城,传到张明义的案头。
北疆的烽火暂时平息,南方的科举之路刚刚展开。两个曾经在宋城把酒言欢的年轻人,一个在边关整顿粮政、周旋于朝堂博弈,一个在草野积蓄力量、继续深挖漕运黑幕,他们走过了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却始终遥相呼应,朝着同一个目标艰难前行。
张明义在朔风城收到赵文远从省城寄来的第一份“文社讨论纪要”时,正是冰雪初融的时节。他站在城头,望向南方,仿佛能看见那个历经磨难却愈加坚韧的身影。
“文远兄,”他轻声说,“快了。等北疆粮道彻底稳固,等我找出朝中那些蛀虫的七寸……我们就该收网了。”
春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潮湿的暖意。长城内外的积雪开始消融,又一个春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