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次经义课上,严夫子讲解《春秋》微言大义,讲到“郑伯克段于鄢”这一名篇,剖析郑庄公的权谋与心术。讲解完毕,他照例让学子们各抒己见。
李姓学子率先起身,他显然有备而来,目光扫过张明义,朗声道:“夫子,学生以为,郑庄公忍辱负重,一举铲除国内隐患,实乃雄主所为。其‘多行不义必自毙’之论,更是道尽天下至理。” 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引申开来,“这治国齐家,有时也需雷霆手段,明晰尊卑,铲除那些不安本分、觊觎不属于自己之物的人与事,方能保社稷安稳,家门清净。” 这番话,几乎是指着鼻子在骂寒门学子“不安本分”,觊觎世家权位了。
课堂上一片寂静,不少寒门学子面露愤懑,却一时难以找到有力的观点反驳。赵文远紧抿着嘴唇,手指攥紧了衣角。
就在这时,张明义缓缓站了起来。他面色平静,先向严夫子行了一礼,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李兄所言,学生以为,只知其一,未知其二。”
他一句话就吸引了全场的注意,连一直闭目养神状的陈砚修也睁开了眼睛。
“郑庄公固然铲除了弟弟共叔段,看似稳固了权位,”张明义声音清晰,逻辑分明,“然其处心积虑,纵容其弟走向绝路,此举虽合于权谋,却大悖于人伦孝悌。孔子作《春秋》,书‘克’而不书‘伐’,其中贬斥之意,诸位细品便知。” 他引经据典,直接点出了李姓学子立论的道德缺陷。
不等对方反驳,他继续深入:“更何况,郑国经此内乱,国力损耗,庄公虽赢了一时,却失了人心,更在其后与周天子交恶,导致‘繻葛之战’箭射王肩,礼乐征伐自此下移,诸侯纷争更甚。此岂是长治久安之道?” 他将一个家族内斗的事件,提升到了国家兴衰、礼崩乐坏的高度,视野顿时开阔。
最后,他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姓学子,语气却带着一丝锐利:“故而,学生以为,治国齐家,首重教化与德行,立规矩于内,施仁政于外。若只知以力压人,以谋算计,即便一时得逞,也必遗祸深远,绝非正道。”
这一番论述,既有经典依据,又有历史纵深,更紧扣儒家核心的“仁政”、“德治”思想,直接将李姓学子那套“强者为尊”、“维护尊卑”的论调驳得体无完肤,还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课堂上一片寂静,随即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叫好声,多是来自寒门学子。严夫子抚须点头,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明义所见,深得《春秋》微言大义之精髓,能由小见大,通观全局,善!”
李姓学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在众人目光下悻悻坐下,看向张明义的眼神,已不仅仅是冷意,而是带上了深刻的怨毒。他本想借经义打压对方气焰,却反被对方在最擅长的学问领域当众狠狠挫败,颜面尽失。
陈砚修依旧面无表情,但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他意识到,这个张明义,不仅有点拳脚功夫,心思机敏,其学问根基和思辨能力,更是不容小觑,远非寻常纨绔或只会死读书的寒门子弟可比。
张明义顺利解决了这次文斗的刁难,甚至赢得了夫子的公开赞扬和部分同窗的敬佩。然而,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加沉重。他知道,经过此事,他与李姓学子及其背后那个圈子的梁子,是越结越深了。对方接下来的手段,恐怕会更加隐秘,也更加狠辣。书院这方看似平静的天地,已然暗流汹涌,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