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在一种彻底的“空”与随之而来的撕裂剧痛中，缓慢凝聚的。

没有回光返照的清明，只有沉重如山的疲惫，和左肩处那即便在昏沉中也无法忽视的、锥心刺骨的虚无感。我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许久，才借着破旧驿站厢房里那盏如豆的油灯，看清了周遭。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趴在床沿、和衣而卧的萧齐玄。他穿着一身沾满泥点、未曾更换的玄色常服，即便是睡梦中，眉头也紧锁成一个川字，下颌绷紧，满脸的风霜与倦色，仿佛许久未曾安枕。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恐惧地，缓缓移向自己的左肩。那里，原本是手臂的位置，此刻被厚厚的、渗出淡黄药渍的白布层层包裹，平坦得令人心慌。一种生理性的、源自本能的巨大失落和恐慌，瞬间攫住了我。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痛楚和绝望的闷哼，从我干裂的唇间逸出。

这细微的声响，立刻惊动了榻边的人。

萧齐玄猛地惊醒，那双布满血丝的深邃眼眸在瞬间的迷茫后，锐利地聚焦在我脸上。他几乎是弹起身，俯身靠近，声音因紧张而沙哑低沉：“闻景？你醒了？”他想碰我，伸出手，却在目光触及我空荡左肩的刹那，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僵在半空，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最终，他只是极其克制地，用指背极轻地碰了碰我完好的右臂。

“陈太医！！”他转头向门外低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外间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太医连滚带爬地进来，后面紧跟着被赵锋勉强拦住的、满脸泪痕的萧明稷。

“皇叔！阿兄是不是醒了？让朕进去！”孩子带着哭腔的、急切的呼喊传来。

“在外面等着！不得喧哗！”萧齐玄厉声喝道，目光却始终牢牢锁着我。

陈太医战战兢兢地诊脉、查看伤口，终是长舒一口气：“殿下，万幸！高热已退，脉象虽虚弱，但已无即刻之危了！真是苍天庇佑！”

萧齐玄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这才沉声道：“稷儿，进来吧。”

话音刚落，萧明稷便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扑到床边，看着我被厚布包裹的肩头，眼泪直流：“阿兄……你的手……呜……”

我看着孩子巨大的悲伤，又看向萧齐玄眼中那深不见底的自责和疲惫，心中的悲凉竟被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压下。我积蓄着力气，对萧明稷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声音微弱却平稳：“稷儿……别怕。阿兄只是用这只手，换回了更重要的东西……比如，十万百姓的平安，还有你的平安”

目光转向萧齐玄，我直接唤他：“萧齐玄，看着我。”

他身体一震，缓缓将目光转回。

“失去左手，是代价，”我一字一顿，“但这不是你的过错。那日若我不过去，徐常庸和鲁大等人就能以’奢靡无度’’毒害百姓’等罪名动摇这汴州军民刚稳住的人心，甚至致我们三人于死地，无可翻身之机。而用我一条手臂，换这些，很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