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梦里，他是没法开启灵视的，世界又重回了他诞生之初的样子，混沌而黑暗，陌生又危险。不过，既然是梦，总会醒的吧？姬素问慌乱了一瞬，又找回了理智，他试着往后走了走，感觉到水流的阻力变小了，明白自己正在逐渐靠岸，便越走越快。

“哎——”突然，一道清脆的声音出现在他耳边，那妖的声音懒洋洋的，好像把现实世界的醉意也带入了梦：“小竹子，你跑什么，你不喜欢海么？”

不等姬素问回答，她又道：“哦，我忘啦，你看不见，你长在陆上，没见过海是不是？”

岂料姬素问却回答说：“见过。”

他在万妖界和人界的界缝封印地——海连港待了三年，早已习惯了那里湿润的海风和柔和的波浪。对他而言，海和世界是一样的，广阔而深不可测，平静中随时可能掀起剧烈的风波，而波浪的声音正如命运的回响。他在雁渡山的居所有一只表哥赠送的海螺，闲暇的时候他会坐在窗边反复倾听海螺里的风声、海声，仿佛在最深的海底，有一个什么东西在同他对话一样，亦或是，那只是他心底的寂寞的回声。

“见过大海的妖，怎么会不喜欢海呢？”那妖落在他身旁，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你知道海是什么颜色的吗？是蓝色，和苍穹一样的蓝色，当然啦，有时候也不一定是蓝色，靠近岸边的时候是浅绿色，天气好的时候是浅蓝色，越往深去，颜色就越靠近靛蓝......”

姬素问有些无奈，不明白她和一个盲人讲深蓝和浅蓝的区别有什么意义，只是她语速实在太快，看得出来她身为海族，大约是真的喜欢海，总不好打断她这样费力介绍的热情。

“小竹子，你有没有好好听！”那妖突然在他耳边大声问道。

“听了，你说在曜日下，有时候海也是金色、橙色的。”

“算啦，讲了百遍不如亲眼一见。”南星嘟囔着，踮起脚蒙住了小竹妖的眼睛：“我说一二三，你慢慢睁开眼哦！”

什么？姬素问错愕地愣在原地，那只妖的两只手已经覆盖在了他的眼睛上，而且数数数得也很快，导致他的心跳也不自觉发疯一样跳动起来，她说过送他一场幻梦，倒数完之后呢，他真的......

“一！”

真的？

“二！”

真的能？

“三！”

心脏简直要跳出胸腔，姬素问深吸了一口气，睫毛颤抖着，缓缓睁开眼睛。世界仍然是一片黑暗，他失落又无措地站着，瞳孔微微颤抖，双手握紧了又松开。

“看到了吗！”那只妖靠了上来，抓住他的手臂摇了摇。

“我......”姬素问刚张开口，就见以他和身边的妖为圆心，黑色的画布慢慢褪去，一种从未见过的明暗不一的闪烁的光斑出现在他的脚下，世界的规则随即在他面前完全崩塌，这种光斑无法解析无法预测，它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轨迹运动，随着水波的涌动，亮与暗交替，不同亮度的斑点、曲线、平面一股脑通过眼睛进入他的大脑，直接导致天旋地转般的眩晕。

姬素问扶着额头，跪倒在了海里。

“呀，小竹子，你怎么了？”南星忙撑住他的胳膊，试图把他拉起来。

在眩晕的余波里，姬素问的余光瞥到了她的裙子，那是一种混乱到极致炫目到极致的光线聚合体，他只看了一眼，就彻底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