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定身子,径直看向出声之人——一身不打眼的藏青色窄袖衣裳,不见厚度,满头长发用一根木簪绾着。
个子不算高,弯着腰行礼,叫人看不清他的相貌。
于是周沛一让他平身,这才瞧见他的模样。
眉眼浓密,肤色略深,皮肤略显粗糙,乍看上去似是个老实巴交的人。
只是一双精明伶俐的眼睛出卖了他。
且周沛一注意到,他嘴唇一直无意识微抿着,平白给人一股倔强之感。
周沛一打量他没说话,张熠丞抬眼偷偷瞅一眼,又赶忙垂下眸子。
知道公主不认识他,抬手作揖,“微臣张熠丞,是公主府的府令,殿下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周沛一了然,只是心下闪过疑惑,不明白阿耶怎么会给她一个看上去这么年轻的府令。
府令乃是整个公主府的大总管,对内要安排处理府里一应事宜,对外代表着公主府的颜面,要替周沛一与朝中勋贵大臣们应酬往来,是顶顶重要的府官。
可以说,府令就相当于圣上身边的段给使,前朝后宫见了他都要给他一份脸面。
周沛一没见到人之前,一直以为阿耶会为她安排一位老谋深算的人来做府令。
结果乍一见面,却见眼前之人如此年轻。
不过她面上不露分毫,毕竟初来乍到,也不好上来就质疑属下的能力。
况且,她眼下还有事要办。
“福昌郡主呢?”她问道。
张熠丞:“回殿下,郡主在前厅等您。”
说着,知道公主对这处府邸还不了解,伸手请她:“殿下请随微臣来。”
周沛一颔首,径直往前厅走去。
福昌郡主自然听见了外面的声音,但她没有动。
当然她也不必做什么,因为她是客人。
脚步声从一侧连廊传进来,福昌郡主抬眼,见人跨进门槛,方才放下茶盏起身。
“昭阳妹妹。”
她笑着唤了声,圆盘似的脸笑盈盈的。
周沛一也勾唇,“……郡主。”
她走到上首坐下,看向福昌郡主。
“搬家事忙,倒是让郡主久等了。”
福昌郡主缓缓坐回去,闻言笑道:“不妨事,倒是妹妹你,怎么好端端的,从宫里搬出来了?”
周沛一接过张熠丞递来的茶盏,状若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瞒郡主你说,在宫里住久了实在寂寞。前几日在护国公府,我与那位李玉娘一见如故,她讲得那些故事属实有趣,我便起了心思招揽她。”
顿了顿,她继续道:“可郡主你也知道,李玉娘那样的身份,我也不便带进宫里去。这不……索性求了阿耶许我开府别住,倒也自在,便是接李玉娘入府也方便。”
福昌郡主闻言扯了扯嘴角。
没想到她竟如此开门见山,丝毫不绕弯子。
“妹妹倒也是性情中人,如今既已出宫,不妨多出来走动走动。长安这些小娘子啊,耍玩的花样多着呢,保准叫你开眼。”
周沛一哪能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
不就是演吗?
端看谁演得更胜一筹了。
她搁下茶盏,摇了摇头道:“塞北风霜,江南烟雨,岭南山水……我大周朝之雄伟,又岂是这小小长安能装得下的?郡主,李玉娘虽是贱籍,不配与长安的小娘子们相提并论,但有一点却为人所不及……”
她抬眸与福昌郡主对视,缓缓开口:“她见多识广,借她之口,长安之外的风光,我也能领略一二。这一点,便足以让我为她多费几句口舌,就是不知……郡主可否成全了这段高山流水之义?”
“……”
福昌郡主低头沉思。
眼下虽不知昭阳这番话是真是假,但既然李玉娘还有利用价值,那便一切好说。
于是她轻叹了口气,装作无奈道:“妹妹,不是我不愿意放过李玉娘。昨日立政殿你也在,若是我就这么把人放了,皇后娘娘追究起来,我没法子交代啊。”
……这是拿昨日她搪塞皇后的法子对付她来了。
周沛一心下冷笑。
“是我让郡主为难了……”她叹道。
“那便算了吧。”
福昌郡主定定地看着她。
主动邀她上门一叙,眼下就这么轻易算了?!
她可不信。
只是那李玉娘身份低贱,她看不出这人于昭阳有什么要紧的,说起来总归少了点底气。
但她今日来,可不是为了留一个贱婢的命。
她道:“妹妹说笑了,昨儿你给我的帖子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沛一见她笑得勉强,心里莫名觉得有些痛快。
正要说话,却见门外有一人从远处走来。
待人走近,才看清是比她们晚一步出宫的梅月。
梅月跨进门,站在门边俯身行礼,随即露出手里揣着的东西。
“殿下,奴婢方才进来,门外有个侍从让奴婢将这个交给您,说是大理寺蒋大人的帖子。”
话音刚落,福昌郡主脸色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