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滕楠一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焦灼。
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两个月,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每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无声地提醒着每个人——决定命运的时刻即将到来。
赵寒月觉得自己快要被压垮了。
她最近一次模拟考的成绩是712分——刚好过了冰桐大学的分数线,但很危险,像踩在悬崖边上。她需要更稳,需要更高,需要确保万无一失。
可是她太累了。
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在学习。眼下的黑眼圈像永远不会消退的淤青,体重又掉了三斤,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有时候做题做到一半,眼前会突然发黑,脑袋嗡嗡作响。
“你得休息。”林温涵看着她,眉头皱得紧紧的,“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没事。”赵寒月摇头,声音有些沙哑,“等高考结束,我睡三天三夜。”
林温涵没再劝,只是每天给她带营养餐,监督她按时吃饭,强迫她午休半小时。她像个固执的守护者,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赵寒月。
四月中旬,陈晨突然消失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请假,就像人间蒸发一样,连续一个星期没来学校。李思琪打电话没人接,去他家敲门也没人应。问班主任杨苑,她也只是含糊地说“家里有点事”。
“到底怎么了?”张悦担心地问,“陈晨从来没这样过。”
王雨薇摇头:“不知道。但他最近确实怪怪的,话变少了,也不怎么笑了。”
刘昊天挠头:“不会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涌起不好的预感。
但她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一个月后,五月初,一模考试前一个星期,陈晨回来了。
他走进教室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几个人很默契地没有追问。
课间时,她们像往常一样聚在一起。陈晨还是那个陈晨,会翘兰花指,会开玩笑,会说“老娘怎么怎么样”。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变了。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伤痛,是掩饰不了的。
“一模考试加油啊,”陈晨说,声音很轻,“老娘这次要考个高分,气死那些瞧不起我的人。”
“一起加油!”李思琪握住他的手。
张悦也点头:“我们都会考好的。”
赵寒月看着陈晨,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她知道那种感觉——被生活击倒,却还要强撑着站起来,假装一切都好。
就像曾经的林温涵,就像曾经的她自己。
她伸出手,拍了拍陈晨的肩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说。”
陈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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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的一天中午,阳光很好。
赵寒月和林温涵吃完饭,正准备回教室休息。走到教学楼前的梧桐树下时,一个人拦住了她们。
是方文彦。
他穿着校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很难看——不是苍白,而是一种病态的潮红。脸上有大大小小的淤青和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新鲜的红色。
赵寒月看到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记得这个人——年级第二,总是阴沉着脸,看人的眼神像毒蛇。她本能地感到不舒服,下意识地把林温涵往身后拉了拉。
“有事吗?”她的语气很冷。
方文彦看向林温涵,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卑微:“林同学,我没有恶意。我有事情想单独找你聊聊,去图书馆,很快的。”
赵寒月想都没想就要拒绝:“不行,我们...”
“好。”林温涵打断她。
赵寒月愣住了,转头看她:“你...”
“放心吧,”林温涵说,声音很平静,“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坐轮椅的残废了。你在楼底等我。”
她的表情很淡定,但赵寒月注意到,她的眼神很锐利,像在观察什么,警惕着什么。
赵寒月皱了皱眉。她尊重林温涵的选择,但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这个人怪怪的,脸上的伤绝对不是什么正经人打架留下的——那些伤的位置太刁钻,像是被人故意殴打出来的。
“好吧。”她点头,“我就在楼下,有事喊我。”
林温涵笑了笑,跟着方文彦走进了教学楼。
赵寒月站在梧桐树下,抬头看着四楼的图书馆窗户。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她的心,莫名地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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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里很安静。
中午时分,大部分学生吃完饭都回教室休息了,只有零星几个人坐在角落看书。阳光从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方文彦和林温涵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
“说吧,”林温涵开口,声音很冷,“什么事?”
她今天穿着黑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清冷而疏离。阳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皮肤映得几乎透明,但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潭,此刻正锐利地盯着方文彦,像要把他看穿。
方文彦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子边缘。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犹豫什么,又像在酝酿什么。
“我是那个...年级第二。”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小,“你这次一模考试,能不能...把第一让给我?”
林温涵的眉头皱了起来。
让?
这个词让她很不舒服。成绩是靠努力挣来的,不是靠“让”来的。
“你想让我让给你?”她的声音更冷了,“这个第一名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方文彦抬起头,眼睛红了。
“很重要。”他说,声音在发抖,“如果我拿不到第一...我就要死在外面了。”
林温涵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家里人...”方文彦的声音哽咽了,“他们不管我付出了多少努力,他们只管我有没有第一。如果我不是第一,他们就打我,骂我,不给我饭吃,甚至...把我赶出家门。”
他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桌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点。
“上次期末考试,我考了第二,差你那么几分分。我爸用皮带抽我,抽了整整一个小时。我妈就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不说。”他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面全是纵横交错的伤痕,有些是新鲜的,有些已经变成淡粉色的疤痕,“你看...这些...”
林温涵看着那些伤,沉默了。
她想起了自己八岁那年,背上被刻字的痛。想起了那些年,因为父亲欠下的债,她和母亲东躲西藏的日子。想起了那些追债的人,那些冰冷的眼神,那些残忍的话语。
她能理解这种痛苦。
“我求求你了...”方文彦的声音带着哭腔,“就这一次,就这一次让我当第一。我会好好学习,我会努力追上你,但这次...求你了...”
他哭得很惨,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看起来可怜极了。
林温涵看着他,心里的防线在一点点松动。
如果对方只是单纯想要第一的位置,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这些东西是她凭实力挣来的,凭什么让?
但方文彦的家庭情况...
她正在犹豫,突然,方文彦的脸色变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脸色瞬间惨白。他指着林温涵身后,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表情太真实了——真实的恐惧,真实的惊慌。
林温涵感觉到背后传来危险的气息。
她没有回头,而是本能地——从椅子上翻滚下去。
“砰!”
斧头劈在她刚才坐的椅子上,木头炸裂,碎屑飞溅。如果她慢一秒,现在被劈开的就不是椅子,而是她的脑袋。
林温涵落地,翻滚,迅速站起身。
她看到一个蒙面人——身材好像很壮,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戴着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凶狠的眼睛。他手里拿着一把斧头,斧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刚才那一劈,用尽了全力。斧头深深嵌进桌子腿里,蒙面人用力才拔出来。
“啊——!”
方文彦尖叫起来,连滚爬爬地逃向楼梯:“有没有人啊!有人要杀人了!”
他的声音尖锐而凄厉,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刺耳。
几个正在看书的学生抬起头,看到这一幕,全都吓傻了。然后,他们尖叫着,像受惊的鸟群一样四散逃开。
图书馆管理员——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闻声赶过来。他看到蒙面人,脸色一变,厉声喝道:“你在干什么!把武器放下!”
蒙面人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把锤子。
“小心!”林温涵喊道。
但已经晚了。
蒙面人举起锤子,狠狠砸向管理员的脸。
“砰!”
沉闷的响声。
管理员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了下去。脸上全是血,鼻梁骨应该是断了,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很快在地上晕开一大片。
他昏死过去,不知生死。
林温涵看着这一幕,心脏猛地一缩。
她想跑向门口,但蒙面人用身体堵住了门。他拖着旁边一张沉重的实木桌子,推过去,彻底封死了出口。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林温涵。
那双眼睛里,有杀意。
林温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跑不掉了。
蒙面人举着斧头,朝她冲过来。动作很笨拙,但力量很大,斧头带着风声,劈向她的脑袋。
林温涵弯腰,躲过斧击。
同时,右拳狠狠击打在蒙面人腹部。
“呃!”蒙面人闷哼一声,向后退了半步。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女孩,力气这么大。这一拳打得很准,打在肝脏位置,剧痛让他差点握不住斧头。
但蒙面人没有停。他右手甩出去,斧头再次劈向林温涵。
林温涵向后翻滚,斧头劈在她刚才站的位置,劈裂了地板,木屑飞溅。
就在这时,从角落里——那个放满旧书的角落——又走出来一个蒙面人。
他没有工具,悄无声息地靠近,从后面锁住了林温涵。
双臂像铁箍一样,死死勒住她的脖子和胸口。
林温涵挣扎,但对方毕竟是男性,她挣脱不开。
拿着斧头的蒙面人又冲了过来。
林温涵咬咬牙。
借力。
她借着后面蒙面人锁着她的力,双腿腾空,狠狠踹向冲过来的蒙面人。
这一招出其不意。
拿着斧头的蒙面人被踹中胸口,失去重心,向后摔倒,斧头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后面的蒙面人被推得踉跄一步,手松了一些。
就这一瞬间的松懈。
足够了。
林温涵半转身,右肘狠狠向后击去。
肘击。
精准地打在后面蒙面人的眼睛和山根上。
“啊!”蒙面人惨叫一声,松开手,捂住脸向后退。
林温涵挣脱束缚,迅速拉开距离。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心跳很快,但大脑异常清醒。
拖时间。
最好的选择是拖时间,等赵寒月上来,等其他人发现,等警察来。
可是...
她看着那两个蒙面人。
一个捂着脸,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个正在慢慢爬起来,去捡地上的斧头。
她的眼神变了。
从冷静,变成了某种更深沉的、燃烧的东西。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她轻声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还想让我再死一次吗?”
这两个蒙面人没她高——她现在已经一米八一了。也没受过专业训练——动作笨拙,破绽百出。更没有体会过半死不活的痛苦——那种绝望,那种黑暗,那种想要放弃却还要咬牙坚持的煎熬。
她体会过。
八岁那年,刀片划在她背上,刻下那些侮辱性的字。初二那年,她从楼上跳下来,以为自己会死。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看不见的左眼,无法站立的双腿。还有赵寒月——那个总是冲在前面的傻女孩,为了她浑身是伤,为了她冲进火海,为了她...
眼睛燃烧起了熊熊的怒火和决绝。
她不想再逃了。
不想再躲了。
不想再让在乎的人为她受伤了。
林温涵动了。
她快速拿起旁边厚厚的字典——牛津英汉双解词典,像砖头一样厚重——狠狠砸向那个刚刚锁住她的蒙面人。
砸在太阳穴上。
“砰!”
蒙面人踉跄着摔倒在地,身体抽搐,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
拿着斧头的蒙面人刚捡起斧头,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
他不信邪,又冲了上来。
这次,他劈中了——只劈裂了林温涵的夹克。
黑色的夹克被斧刃划开一个大口子,里面的白色衬衫露出来。
林温涵与蒙面人拉开距离,将夹克脱了下来,扔在地上。
她里面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此刻因为运动而微微汗湿,贴在身上,暴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手臂上有青筋凸起,肩膀和背部的肌肉在衬衫下若隐若现。
阳光照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她站得很直,像一株挺拔的竹,瘦削但坚韧。
蒙面人再次举着斧头劈下来。
林温涵侧身躲过,同时——后摆腿。
快,狠,准。
狠狠踢在蒙面人脑门上。
“砰!”
蒙面人被踢得向后踉跄,斧头差点脱手。
林温涵没有停。她冲上去,用刚才脱下的夹克,暂时蒙住了蒙面人的眼睛。
蒙面人慌乱地挥舞斧头,但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乱砍。
林温涵躲过乱挥的斧头,靠近,右手抓住蒙面人的手腕,使出全力一拧——
“咔嚓。”
腕骨断裂的声音。
“啊——!”撕心裂肺的惨叫。
斧头掉在地上。
林温涵没有停。左拳击打腹部,右拳击打下颌,膝撞击打胸口...
每一拳都发出沉闷的、打到肉的重击声。
蒙面人像沙袋一样,被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最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这时,门口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被桌子堵住的门,被踹开了。
赵寒月冲了进来。
她环顾四周——地上躺着两个人,一个在抽搐,一个在呻吟。林温涵站在中间,白色衬衫上有血迹,头发凌乱,脸上有汗,但眼神锐利得像刀。
赵寒月没有喊叫——害怕惊动可能还有的同伙。她看到林温涵对着那个倒地的蒙面人又是一拳,拳头砸在脸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蒙面人已经不动了。
但林温涵没有停。
她的眼神很可怕——不是愤怒,不是疯狂,而是一种冰冷的、机械的、像在执行某种程序一样的平静。
赵寒月愣住了。
这时,刚才被字典砸中的蒙面人挣扎着爬了起来。他拿起旁边的凳子想偷袭林温涵。
赵寒月反应过来。
她双手借着旁边的书桌,身体腾空,飞踹——
狠狠踹在蒙面人背上。
“砰!”
蒙面人再次摔倒在地,这次爬不起来了。
赵寒月落地,跑向林温涵,拉住她的手臂:“别打了!警察一会儿就来了!”
林温涵的动作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赵寒月。
那双眼睛——刚才还冰冷得像机器,此刻慢慢恢复了温度。瞳孔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
“赵寒月...”她轻声说。
然后,她收回拳头,站起身。
动作有些僵硬,像从某种状态中抽离出来需要时间。
赵寒月拉着她,仔细检查:“你有没有受伤?哪里疼?”
林温涵摇头:“没有。都是他们的血。”
她的白色衬衫上确实沾了不少血迹,但仔细看,没有伤口。
赵寒月这才松了口气,但心脏还在狂跳。
她看向林温涵。
此刻的林温涵,头发凌乱,发绳已经不翼而飞,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脸颊上。白色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流畅的小臂肌肉,上面有溅到的血迹。她的脸上有汗,有灰尘,但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潭,此刻却燃烧着某种未熄的火焰,像暴风雨后依然汹涌的海面。
破碎,但又坚韧。
明媚,但又凌厉。
怒火已经平息,但决绝还在。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经历过风暴却依然挺立的树,伤痕累累,但根系深深扎进土壤,无人能撼动。
“走吧,”赵寒月拉着她,“我们赶紧下去。”
林温涵点头,跟着赵寒月离开了图书馆。
下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地上躺着两个蒙面人,一个在呻吟,一个不动了。图书管理员也躺在血泊里,生死不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将这一切染上诡异的金色。
像一幅残酷的、超现实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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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赶到时,现场已经围了不少学生。
徐建舟带队冲上四楼,看到躺在地上的三个人,愣住了。
两个蒙面人——一个手腕断了,脸上身上全是伤,昏迷不醒;一个太阳穴被重击,还在抽搐。图书管理员满脸是血,鼻梁骨断了,失血过多,但还有呼吸。
“快!叫救护车!”徐建舟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