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午后,阳光已经带上盛夏的灼热。出租屋老旧的风扇吱呀转动,勉强驱散着室内的闷热。林温涵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摊着最后一份模拟试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距离中考只剩不到十天。
时间像捧在手中的沙,越是用力想握紧,越是流逝得快。一年前,她坐在医院的病床上,双腿打着厚重的石膏,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现在,她坐在这个虽然简陋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屋里,左眼视力恢复如初,右眼虽还有些不适应强光,但至少能看清赵寒月笑起来时眼角细小的纹路。
桌上摊着的,是她为赵寒月整理的中考重点笔记。密密麻麻的字迹,不同颜色的标注,是她这一年来的心血。赵寒月的成绩从最初的不及格,到现在的稳定在中上游,甚至有几科能冲进年级前十。这其中有多少个挑灯夜战的夜晚,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窗外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远处公园里绿树成荫,在烈日下投出一片诱人的阴凉。林温涵放下笔,推动轮椅来到窗边。风吹进来,带着夏日的燥热和隐约的花香。
她忽然很想出去走走。
没有告诉赵寒月——赵寒月这会儿正在楼下小超市做临时工,要傍晚才回来。林温涵自己推动轮椅,缓慢但坚定地出了门。
公园离出租屋只有两个街区的距离。这是片老城区的街心公园,不大,但绿树成荫,有小小的喷泉和几条蜿蜒的石子路。午后时分,公园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下棋,远处有孩子在玩滑梯。
林温涵沿着石子路慢慢前进。轮椅的轮子在石子路上发出轻微的颠簸声,她的腿依然不能动,但经过近两年的康复,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时刻疼痛。支架上个月终于拆掉了,换成了一副更轻便的固定器。医生说,这是巨大的进步。
她在喷泉边停下。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林温涵伸出手,接住几滴水珠,冰凉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开来。
时间真的能治愈一切吗?她不知道。但至少,那些曾经让她夜不能寐的噩梦,那些一想起来就浑身发抖的记忆,现在想起时,虽然还会心悸,却不再能将她击垮。
“林温涵!”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林温涵回头,看到赵寒月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上,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慌和担忧。
“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赵寒月在她面前蹲下,上下打量着她,确认她没事后才松了口气,“我回家发现你不在,打你手机也没接,吓死我了!”
林温涵这才想起手机落在家里了。她看着赵寒月焦急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恶作剧般的冲动——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任性过了。
“屋子里太闷了,想出来透透气。”她平静地说,甚至弯了弯嘴角,“你急什么,我又不会丢。”
“我能不急吗!”赵寒月的声音拔高了些,“万一你遇到什么意外,万一轮椅卡住了,万一...”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握住林温涵的手。那双手因为奔跑而滚烫,还在微微发抖。
林温涵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酸涩的暖意。她反握住赵寒月的手,轻声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赵寒月这才缓过气来,在她身边的石凳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冰水,拧开递给林温涵:“热不热?喝点水。”
林温涵接过水,小口喝着。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夏日的燥热。她看着赵寒月——这一年,赵寒月也长高了不少,五官褪去了些许稚嫩,线条更加清晰分明。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她,眼里的担忧还未完全散去。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林温涵问。
“超市老板娘知道我们要中考了,说让我提前下班好好复习。”赵寒月擦了擦额头的汗,“结果一回家发现你不见了...”她说着,语气里又带上了点后怕。
林温涵忍不住笑了:“我真的没事。你看,我能自己推轮椅,能自己出来。赵寒月,我不是娃娃。”
“我知道你不是。”赵寒月小声嘟囔,“但我就是...就是不放心。”
两人在公园里坐了一会儿。夕阳西下,树影被拉得长长的。远处传来母亲唤孩子回家的声音,喷泉的水声在黄昏里显得格外清脆。
“该回去了。”赵寒月站起身,绕到林温涵身后推起轮椅,“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点排骨,给你炖汤补补。”
“你做的都好。”林温涵靠在椅背上,感受着晚风拂过脸颊的温柔。
晚上,吃过简单的晚饭,两人并肩坐在书桌前进行最后的复习。台灯的光芒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十一点,林温涵合上书本:“好了,今天到此为止。最后几天要保持好状态,不能太累。”
赵寒月也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终于要结束了...这一年,感觉像过了十年。”
“是啊。”林温涵推着轮椅来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时间过得好快。有时候我还会梦见在医院的日子,醒来发现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赵寒月走到她身边,靠在窗框上:“还记得你刚出院的时候吗?连坐起来都要人扶。现在都能自己出门了。”
“那是因为有你。”林温涵转过头,看着赵寒月在月光下的侧脸,“如果没有你,我可能...”
“没有如果。”赵寒月打断她,声音很轻,“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要一起往前走。”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夜色渐深,远处隐约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
“赵寒月。”林温涵忽然唤她。
“嗯?”
“我给你唱首歌吧。”
赵寒月愣了愣,随即眼睛亮起来:“真的?你还会唱歌?”
“小声点,别把邻居吵醒了。”林温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轻轻哼唱起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在夏夜里像一缕凉爽的风。唱的是那首很老的《童话》:
“忘了有多久,再没听到你,对我说你最爱的故事...我愿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
歌词很简单,旋律也很熟悉。但赵寒月听得很认真,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温柔的光。
林温涵唱着唱着,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变成耳语。她看着赵寒月,看着这个陪她走过最黑暗时光的女孩,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歌声停止时,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良久,赵寒月才开口:“很好听。”
“以前妈妈常给我唱这首歌。”林温涵轻声说,“她说,每个人都会遇到守护自己的天使。”
“那你遇到了吗?”赵寒月问。
林温涵看着她,微微一笑:“遇到了。”
赵寒月的脸腾地红了,好在夜色遮掩了她的窘迫。她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那个...明天我们再过一遍文言文重点吧?我总觉得虚词那块还有点糊...”
“好。”林温涵顺从地应道。
那天晚上,两人躺在床上,都没有马上睡着。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月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林温涵,你紧张吗?”赵寒月侧过身,面对着林温涵的方向。
“有点。”林温涵老实承认,“但不是因为考试。”
“那是为什么?”
“因为...这意味着要进入新的阶段了。”林温涵的声音在黑暗中很轻,“新的学校,新的环境,新的人...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赵寒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管是什么样,我都会在你身边。”
“我知道。”林温涵说,“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更想好好考。想和你一起,去更好的地方。”
“我们一定会的。”赵寒月的语气笃定,“你帮我补了那么久的课,要是考不上腾楠一中,我都对不起你。”
林温涵笑了:“你知道就好。”
又聊了一会儿,两人才渐渐入睡。夏夜的微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着林温涵额前的碎发。赵寒月在睡着前,最后看了一眼林温涵安静的睡颜,在心里默默说:林温涵,我们一定会去更好的地方的。一定。
中考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灿烂但不灼人,微风拂过,带着初夏特有的清新气息。
赵寒月早早起床,做了简单的早餐——煎蛋、牛奶和全麦面包。林温涵也醒得很早,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没怎么睡。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期待混合着淡淡不安的复杂情绪。
“吃不下也要吃一点。”赵寒月把牛奶推到她面前,“考试要集中精神,不能饿肚子。”
林温涵听话地吃了。她的胃口一直不大,但在赵寒月日复一日的“监督”下,至少能保证基本的营养摄入。这一年,她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不再是当初那种病态的苍白。
吃完早饭,赵寒月仔细检查了考试要带的证件和文具,确认无误后,推着林温涵出门。
去腾楠一中的公交车上人很多,大多是赶考的学生和家长。赵寒月护着林温涵的轮椅,艰难地挤上车,找到一个相对宽松的角落站稳。
“累不累?”林温涵抬头问她。
“不累。”赵寒月嘴上这么说,额头却已经冒出了细汗。她一手扶着轮椅,一手拉着吊环,用自己的身体为林温涵隔出一小块相对安全的空间。
公交车缓缓行驶,窗外的街景向后倒退。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车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赵寒月低头看林温涵,发现她正看着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一年半的时间,林温涵的变化是惊人的。当初那个瘦骨嶙峋、眼神空洞的女孩,如今虽然依旧清瘦,但脸上已经有了属于少女的柔润轮廓。她的五官本就精致,只是曾经被苦难磨去了光彩,现在渐渐显露出原本的模样——眼睛大而明亮,鼻梁挺翘,嘴唇的弧度温柔而坚定。她的头发也长长了,赵寒月昨天刚帮她修剪过,现在柔顺地披在肩上,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看什么?”林温涵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赵寒月猝不及防地对上她的眼睛,脸一下子红了:“没...没什么。”她慌乱地移开视线,“就是觉得...你今天看起来状态很好。”
林温涵轻轻笑了,从包里拿出一副耳机,递了一只给赵寒月:“要听吗?放松一下。”
赵寒月接过耳机戴上。轻缓的纯音乐流淌进耳朵,配合着公交车有节奏的摇晃,让人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她低头,看到林温涵也闭上了眼睛,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阳光正好打在赵寒月的脸上,她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黑色的长发在微风里轻轻飘动,发梢扫过林温涵的脸颊,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林温涵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赵寒月微微仰着头,闭着眼,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一瞬间,林温涵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赵寒月也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
林温涵先反应过来,笑着问:“怎么脸这么红?热吗?”
“啊?啊...是有点热。”赵寒月慌忙用手扇风,掩饰自己的窘迫,“车里人太多了...”
林温涵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笑意更深了。
公交车到站了。腾楠一中的校门口已经聚集了许多考生和家长,熙熙攘攘,气氛紧张又充满期待。
赵寒月推着林温涵下车,找到她们的考场分布图。两人的考场不在一栋楼,需要暂时分开。
“我送你过去。”赵寒月说。
“不用,我自己可以。”林温涵摇头,“你快去你的考场吧,别迟到了。”
赵寒月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身,仔细检查了林温涵轮椅的状况,确认万无一失后,才站起身:“那...考完我在门口等你。”
“好。”林温涵点头,然后忽然伸手拉住赵寒月的手,“赵寒月。”
“嗯?”
“好好考。”林温涵看着她,眼神认真,“别辜负我这么久的补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