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病房的墙壁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淡淡苦涩的气味。林温涵躺在病床上,左眼被厚厚的纱布覆盖,右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没有任何焦距。双腿被石膏和支架固定着,高高吊起,像两件不属于她的、笨拙的摆设。疼痛是持续的,从眼球深处破碎的黑暗,到下肢传来的、钝重而绵长的钝痛,再到胸口那片仿佛被掏空后灌满冰碴的空洞。麻药过后的清醒,带来的是更清晰的认知——她可能再也无法清晰地看见这个世界,可能再也无法自由地奔跑行走。
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疼痛的虚无。奶奶走了,家没了,现在连身体也背叛了她。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是为了承受这仿佛没有尽头的痛苦吗?那个在废墟上对自己说“要活出自己未来”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她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玩偶,除了呼吸和偶尔因疼痛引起的细微颤抖,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赵寒月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了很久。她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沾了泥土和血渍的外套,头发凌乱,眼底是浓重的青黑和未褪尽的惊惶。她用力搓了搓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转身走向缴费处。
护士递过来的费用清单长得令人心惊。抢救费、手术费、住院押金、各种检查、药物……数字后面跟着一连串的零。赵寒月沉默地接过,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略显陈旧但厚实的钱包。里面有几张银行卡,一些现金。她将所有现金拿出来,又依次刷了几张卡。有些显示余额不足,有些还能支付部分。她抿着唇,动作没有任何迟疑,直到将所有能动的钱都填了进去,勉强凑够了第一期的费用。
钱包彻底空了。最后一张卡被退回时,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没有存储但烂熟于心的号码。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接起。
电话那头是赵嘉成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言简意赅,像在宣读一份商业判决书:“赵寒阳我接走了,以后他跟我住,有专人照顾和教育。至于你,既然翅膀硬了,嫌我的钱脏,那就好好享受你的‘干净’。房子我会收回,你的卡全部停掉。别再回来,也别再联系阳阳。赵寒月,你好自为之。”
没有斥骂,没有咆哮,只有彻底的切割和遗弃。比激烈的争吵更让人心寒。
赵寒月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点类似叹息的气音。也好。这样,也算彻底两清了。她对着已经挂断、只剩忙音的手机,轻声说:“……知道了。”
回到病房时,林温涵已经醒了,或者说,她一直醒着,只是意识漂浮在无边的黑暗和痛苦里。听到脚步声,她空洞的右眼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落在赵寒月身上,又很快移开,没有任何波澜。
赵寒月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轻柔,像怕惊扰了什么:“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叫护士?”
林温涵没有反应。
“医生说……手术很及时。”赵寒月斟酌着词语,避开那些残酷的预后,“眼睛需要时间恢复,腿也是。慢慢来,会好的。”
依旧是沉默。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赵寒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理解,“觉得一切都糟透了,看不到希望,对不对?”她顿了顿,“我以前……也这么觉得过。觉得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承受这些。觉得活着……真没意思。”
林温涵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但是”赵寒月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跳跃阳光,只剩下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和温柔,“我们不能就这么认了。那些想毁掉我们的人,那些把我们推下去的人,他们巴不得我们就这样躺在这里,自己烂掉。如果我们真的放弃了,那就正合他们意了。”
“你奶奶……一定不想看到你这样。”赵寒月的喉咙哽了一下,“她那么疼你,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好好的。
林温涵的呼吸似乎急促了一点点,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有极其微弱的水光闪过,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空洞淹没。她猛地闭上眼睛,嘴唇死死抿住,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赵寒月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被子外、冰凉的手上。“想哭就哭,想骂就骂。这里没别人。”她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力量,“把那些不甘心,那些愤怒,那些委屈……都发泄出来。憋在心里,只会把自己憋坏。”
像是终于撬开了一道缝隙。林温涵紧紧闭着眼,泪水却从右眼的眼角大颗大颗地滚落,浸湿了鬓角和枕头。起初是无声的流泪,然后变成了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最后,是彻底崩溃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她哭喊着,声音破碎不堪,“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奶奶……妈妈……我的眼睛……我的腿……全都毁了……全都毁了!我恨他们!我恨江月!我恨那些人!我恨这个世界!!”她挥动着还能动的右手,徒劳地捶打着床沿,宣泄着积压了太久的痛苦、恐惧和滔天的恨意。
赵寒月没有阻止,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任由她发泄。泪水也在赵寒月眼中打转,但她强行忍着,只是用另一只手,一遍遍轻抚林温涵颤抖的脊背。
这场崩溃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林温涵哭得筋疲力尽,声音嘶哑,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变成一种精疲力竭后的、死水般的平静。她不再流泪,眼神重新变得空洞,但那种空洞里,似乎少了些彻底的绝望,多了些麻木的认命。
“哭出来,是不是好受一点?”赵寒月轻声问,递过一张纸巾。
林温涵没有接,也没有回答。过了许久,她才极轻地,几乎是用气音说:“……有什么用。”
“有用。”赵寒月的语气斩钉截铁,“至少,你还愿意哭,愿意恨。这说明,你心里那口气,还没散。”她看着林温涵,“林温涵,我不会说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只要还活着,只要这口气还没散,就还有可能。眼睛坏了,可以治,治不好,就用一只眼睛看世界。腿断了,可以接,可以复健,哪怕走得慢一点,疼一点,但还能走。只要我们还想往前走。”
林温涵缓缓转过头,用那只完好的、此刻有些红肿的右眼,看向赵寒月。她的眼神很复杂,有茫然,有疲惫,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你……为什么要这样?”她问,声音干涩,“为什么要管我?我压根不值得你这么帮助。”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赵寒月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思考。她避开林温涵的视线,看向窗外,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天光,显得有些悠远。“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在113街道,你给过一个饿肚子的小女孩面包和牛奶。”
林温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时候,我觉得世界都是灰的,没人需要我,也没人在意我。”赵寒月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柔和,“直到你出现。你给了我吃的,拉着我的手,跟我说‘我们一起玩’。你可能不记得了,但对我来说……那是我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真实的光。”
她转回头,重新看着林温涵,眼神清澈而坚定:“所以,没有什么值不值得。你曾经是我的光,现在,我只是想……尽我所能,把你从黑暗里拉出来。就当是……还你当年那面包和牛奶的情分。”
林温涵怔怔地看着她。记忆的角落被触动,那些模糊的、关于蓝眼睛小女孩的碎片再次浮现。原来不仅仅是因为项链。这份执着的源头,比她想象的更早,也更纯粹。
心底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这番话语,轻轻烫了一下。
“我……”林温涵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阻拦?她此刻连自己都照顾不了。偿还?她一无所有。最终,她只能无力地闭上眼,哑声道:“随你吧。”
这近乎默认的态度,让赵寒月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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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温涵因伤势严重,被迫办理了休学。赵寒月几乎没怎么犹豫,也回去给自己办了休学手续。班主任和陈老师都震惊不已,反复劝说,但赵寒月态度坚决。
“她什么时候好利索了,想回去上学了,我再跟着一起回去。”赵寒月对教导主任这么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从此,医院那间狭小的病房,成了两个人临时的“家”。
但首先面临的是巨大的经济压力。医院每天的开销如同流水。赵寒月翻遍了自己所有值钱的东西——那些曾经在国内外比赛中获得的金牌、银牌、奖杯,象征着过去的荣誉和父亲的“培养”。她没有任何留恋,将它们统统拿去典当或出售,换来的钱如同杯水车薪,但好歹解了燃眉之急。
白天,当林温涵需要休息或进行各项治疗时,赵寒月会消失一段时间。她换上了不起眼的运动服,再次走入地下格斗场。乔恩德看着她又来,眉头皱得更紧,但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调整了对手的匹配,尽量让她接一些相对“安全”但报酬尚可的场次。黑拳来钱快,但也伴随着更高的风险。赵寒月身上添了新伤,旧伤叠着新伤,但她从不告诉林温涵,只是回去时,会刻意洗去身上的汗味和血腥气,换上干净衣服,再若无其事地陪在林温涵身边。
晚上,是她们相处的时光。赵寒月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旧折叠床,晚上就睡在病房角落。她会给林温涵念一些轻松的散文或小说(从医院图书角借的),讲一些从网上看来的、并不好笑的冷笑话(常常冷场,但赵寒月自己讲完会先笑起来),或者絮絮叨叨地说些白天在医院看到的琐事——哪个护士姐姐今天换了新发型,楼下花园里开了朵奇怪的花,送餐的大叔今天多给了一盒酸奶……
起初,林温涵对她所有的举动都报以沉默,或者干脆闭上眼假寐。她的世界依旧被疼痛和灰色的绝望占据。但赵寒月像一块韧性十足的牛皮糖,不管林温涵如何冷淡,她总能自顾自地说下去,笑得没心没肺,将阳光强行塞进这间充满药水味的病房。
日复一日。奇迹般的,林温涵那如同坚冰般的沉默和疏离,开始出现一丝丝微不可察的融化。她开始会在赵寒月讲到一个特别无聊的笑话时,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像是嫌弃);会在赵寒月笨手笨脚帮她调整靠枕时,低声说一句“左边一点”;会在赵寒月因为疲惫不小心趴在床边睡着时,用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拉过滑落的毯子,盖在她肩上。
她依旧很少笑,眼神大多时候还是平静无波,但那股萦绕不散的、死寂般的绝望气息,似乎被赵寒月锲而不舍的“吵闹”驱散了一些。属于这个年纪女孩应有的一点点细微反应——不耐烦、细微的关切、偶尔被逗弄后的无语——开始在她身上重新浮现。
赵寒月捕捉到了这些变化。她没有点破,只是心底那片沉重的阴霾,似乎也因此透进了一缕微光,让她觉得,所有的奔波和伤痕,都是值得的。
然而,经济压力如同悬顶之剑。卖奖牌的钱快用完了,黑拳的收入不稳定且风险极高。就在赵寒月开始为下一期的治疗费发愁时,乔恩德找到了她。
“赵寒月,有个机会,看你敢不敢接。”乔恩德将她带到格斗场后台的休息室,递给她一份印制精美的宣传册和一份厚厚的合同,“炼狱之笼’国际无限制格斗邀请赛,在科洛亚(虚构城市)举行。擂台赛制,八角笼一样的规则,无时间限制,无重量级严格区分,签生死状,打到一方投降或彻底失去意识为止。擂主赛制,守擂者连续接受挑战,中间只有五分钟休息。”
赵寒月快速翻看着,当看到“冠军奖金:五百万国际通用货币”时,她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比赛很残酷,去的都是亡命徒或者急需钱的疯子。”乔恩德盯着她的眼睛,“你的技术、速度和韧性是我见过的同龄人里最好的,甚至超过很多职业老手。但你的体重太轻(52公斤),力量是短板。这种比赛,什么阴招都可能出现。而且,连打七场……对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是极大考验。你之前打黑拳受的伤还没好利索。”
赵寒月合上宣传册,几乎没有犹豫:“我去。”
“想清楚了?可能会死,或者残废。”
“我需要那笔钱。”赵寒月的回答简单直接,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畏惧,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师傅,帮我报名。”
乔恩德看了她半晌,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行。我陪你去。但上了台,谁也帮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