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清晨灰蒙蒙的,厚重的铅云低垂,仿佛一床浸透了脏水的棉被,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冷黏腻的气息,像是雨要下不下,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扼住了人的呼吸。
苏痕二中像往常一样,在早自习的铃声中渐渐苏醒,教学楼里透出整齐划一的读书声,混合着值日生清扫落叶的沙沙声。然而,这平静的表象只维持到早自习结束的铃声敲响。
一种异样的骚动,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从教学楼侧后方那片人迹罕至、堆放废弃体育器材的小广场开始蔓延。先是几声短促的惊叫,然后是压抑的议论,人群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迅速朝那个方向聚拢。
林温涵刚交完作业,抱着几本书从办公室走出来。她脸色依旧苍白,眼下的青黑显示着连日的失眠。走廊里,不少人正匆匆跑过,脸上带着惊惶或猎奇的表情,议论声零碎地飘进耳朵。
“……真的死了?”
“……天啊,怎么会……”
“……好可怕,那么多血……”
一种冰冷的直觉攫住了她。她不由自主地跟随人流,走到了连接教学楼和实验楼的空中走廊上。从这里,可以俯瞰下方那片小广场。
人群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像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但透过缝隙,林温涵还是看到了令她血液瞬间冻结的一幕——
广场冰冷的水泥地上,暗红色的、已经半凝固的血泊像一幅狰狞的地图,肆意铺展开。血泊中央,一个穿着二中校服的女生以一种极其诡异扭曲的姿势蜷缩着。她的头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边,长发散乱,遮住了部分面容,但露出的脖颈处,青紫色的勒痕清晰可见,与旁边拖曳状的摩擦痕迹混杂。更骇人的是,她的四肢关节似乎都有不自然的弯折,右手死死攥着,指缝里露出半截被血浸透的布条,像是从衣服上撕裂下来的。她的眼睛微微睁着,空洞地望着灰暗的天空,里面凝固着死前极致的恐惧和痛苦。
那是陆婷。初二年级排名第二,总是温温柔柔、说话轻声细语的陆婷。昨天放学时,林温涵还在图书馆见过她安静地整理笔记。
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林温涵猛地捂住嘴,转身拨开身后的人群,跌跌撞撞地冲向最近的卫生间。她冲进隔间,跪倒在地,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眼前不断闪现着陆婷那扭曲的姿势、地上的血、空洞的眼神……还有江月那张恶毒的脸,以及那些不堪回首的、冰冷的手机快门声。死亡、暴力、污秽……种种意象在她脑海里疯狂搅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几乎将胃里的酸水都吐空了,才虚弱地扶着隔间门板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如鬼、眼眶通红的脸。她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试图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恶心。
卫生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
林温涵从镜子里看到,赵寒月走了进来。她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几步开外,安静地看着她。赵寒月的脸色也有些凝重,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明亮或温柔,沉淀着一种深沉的、与年龄不符的肃穆,还有一丝清晰的担忧。
“你没事吧?”赵寒月的声音很轻,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温涵没有回答,只是关掉水龙头,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水珠。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微微仰起头,闭上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看到了?”赵寒月问。
“嗯。”林温涵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是陆婷,那个年级第二。”赵寒月陈述,
林温涵睁开眼睛,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人群里有人说了。”赵寒月顿了顿,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现场很不对劲。勒痕、关节扭断、拖拽痕迹、手里紧抓的布条……还有那个位置。废弃器材广场平时很少有人去,但紧邻实验楼侧门和后山小路的岔口。不像是简单的失足或自杀。”
林温涵心头一跳。赵寒月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语气如此冷静客观,仿佛在分析一道复杂的几何题,而不是一具刚刚被发现的同学尸体。这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拉回现实的奇异镇定。
“警察来了。”赵寒月侧耳听了听外面隐约传来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学校估计要乱一阵子了。”
果然,不久后,广播里传来了紧急通知,声音带着强装的镇定,却掩不住底下的慌乱。所有学生被要求立刻回到本班教室,不得随意走动。随即,穿着制服的警察迅速控制了现场,拉起了明黄色的警戒线。一个看起来三十五六岁、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硬朗的男警官,带着几名警员和一位穿着白大褂、气质清冷的女法医,步履匆匆地穿过人群,走向那片被封锁的死亡区域。男警官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神色各异的学生,他是警官徐建舟。女法医唐婉妍则拎着专业的勘查箱,面无表情,直接蹲在了尸体旁,开始了初步检验。
初步勘察结果令人心惊。陆婷死于机械性窒息(勒颈),但死前遭受过暴力殴打,多处关节被以残忍手法故意扭断,有挣扎和拖拽痕迹。她右手紧握的布条,经初步辨认,与她自己校服衬衫领口的缺失布料吻合,疑似被强行撕下。现场发现了不属于死者的少量纤维和半个模糊的鞋印(非学生常见款式)。更关键的是,在她紧握的布条内侧,法医用特殊方法显露出几个用指甲或尖锐物刻划出的、歪歪扭扭的数字和符号,像是某种仓促留下的密码或标记。
鉴于案件的恶劣性质和潜在的校园安全隐患,警方决定立即对学校进行全面封锁调查。所有学生被要求尽快有序离校,学校停课三天,所有师生需配合后续可能的问询。
消息传来,校园里一片哗然,恐惧、猜疑、议论纷纷。林温涵随着人流麻木地收拾书包。走出教学楼时,天空越发阴沉,狂风骤起,卷起满地枯叶,打在脸上生疼。
赵寒月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直保持着距离,但始终在她视线可及的范围内。直到走出校门,来到相对僻静的街角,赵寒月才加快几步,走到她身侧。
“林温涵。”赵寒月叫住她。
林温涵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之前说的话,我听到了。”赵寒月的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让我离你远点。”
林温涵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但我做不到。”赵寒月继续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你不用管我为什么这么执着。是我自愿的。”
自愿?林温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涩的涟漪。她想起修好的项链,想起食堂里那克制的目光,想起昨天那场为她而发的、毫不留情的暴怒。赵寒月的“自愿”,像一把没有钥匙的锁,将她困在一个既想逃离又隐隐渴望的迷宫里。
她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紧了紧单薄的外套,快步融入了街上匆忙散去的人流。赵寒月没有再跟上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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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酝酿了一上午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瞬间湿透。林温涵没有带伞,只能狼狈地在雨幕中奔跑。冰冷的雨水混合著泪水(她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模糊了视线。陆婷的死状,江月的威胁,赵寒月的话语……还有对家中奶奶的担忧,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让她几乎窒息。
好不容易跑到熟悉的巷口,她却猛地刹住了脚步。
几辆黑色的、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轿车,以一种嚣张的姿态,横七竖八地停在她家那栋破旧楼房的门前,堵住了狭窄的通道。雨水冲刷着锃亮的车身,显得格外刺眼。
一种比暴雨更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林温涵的心脏狂跳起来,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喉咙。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器物碎裂的声响和男人粗鲁的叫骂。她颤抖着手推开门——
入目是一片狼藉。本就简陋的家被砸得稀烂,桌椅翻倒,碗碟碎片满地,奶奶视若珍宝的旧缝纫机也被掀翻在地。而奶奶,就倒在那一地狼藉中,额角破了一个大口子,暗红的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花白的头发和身下的地面,她的眼睛半睁着,已经失去了神采,一只手还徒劳地伸向门口的方向。林温涵眼泪直接飚出来了,她跪倒在奶奶身前。
屋里还有四五个穿着黑西装、面目不善的男人,正随意地翻找着什么。看到林温涵冲进来,他们停下动作,为首的一个刀疤脸男人叼着烟,眯着眼睛打量她。
“哟,小丫头回来了?”刀疤脸吐了个烟圈,语气轻佻,“你奶奶不中用,推一下就倒了。正好,父债女偿,天经地义。你爸林国栋欠我们公司的钱,连本带利,拖了这么多年,该还了。”
另一个男人晃了晃手里一叠发黄的纸,正是林温涵偷偷藏起来、以为万无一失的欠债合同。
“看你这穷酸样,估计也拿不出钱。”刀疤脸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在林温涵湿透的、勾勒出少女青涩曲线的身体上游走,露出令人作呕的笑,“不过嘛,长得倒是挺水灵。我们想,钱可以慢慢还,用别的‘方式’抵债也行……”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两个男人立刻狞笑着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林温涵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林温涵拼命挣扎,泪水混着雨水疯狂流淌,“奶奶!奶奶你醒醒!救命啊——!”
“喊破喉咙也没用。”刀疤脸慢条斯理地抽出腰间的匕首,冰冷的刀刃拍了拍林温涵的脸颊,“要么,乖乖跟我们走,用你的身子慢慢还债。要么……”他眼神一厉,“今天就跟你这老不死的奶奶一起,躺在这里!”
极致的恐惧和绝望淹没了她。看着地上生死不明的奶奶,看着眼前这些恶魔,林温涵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她猛地低头,狠狠咬在一个抓着她胳膊的男人手上!
“啊!”男人吃痛松手。
林温涵趁机用尽全身力气挣脱,转身没命地朝门外暴雨中冲去!
“追!”身后传来怒骂和急促的脚步声。
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林温涵赤着脚(鞋子在挣扎中掉了),踩在湿滑肮脏的巷道上,摔倒了又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停下就是地狱。
慌不择路间,她拐进了一条更加偏僻狭窄、堆满杂物的死巷。雨水模糊了视线,她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地,膝盖和手掌蹭在粗糙的地面上,火辣辣地疼。
追兵已至。刀疤脸几人堵住了巷口,不紧不慢地逼近,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容。
“跑啊?怎么不跑了?”刀疤脸晃着匕首。
林温涵蜷缩在墙角,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眼中是彻底的绝望。她看着那把越来越近的刀,看着奶奶倒在血泊中的画面,看着陆婷空洞的眼睛……世界一片黑暗。
就在刀疤脸伸手要抓住她的那一刻——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清冷而带着怒意的声音,从巷子另一端的阴影里传来。
林温涵和那几个男人同时转头。
赵寒月站在那里。她似乎也刚从什么地方跑来,头发微湿,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里面是一件浅色的毛衣。她刚刚似乎正在对付什么人,气息微喘,眼神却锐利如刀。她身后不远处,两个混混模样的少年正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呻吟。
当刀疤脸几人看清赵寒月的脸时,他们脸上的狞笑和狠厉瞬间僵住,随即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慌乱。
“赵寒月,不不不,大小姐……!?”刀疤脸失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
赵寒月眉头紧蹙,目光扫过狼狈不堪、满眼惊恐的林温涵,又落回刀疤脸几人身上,尤其是他们手里的欠债合同和那把明晃晃的匕首。她认出了这几个人,是她父亲赵嘉成旗下某个“业务部门”的“特殊雇员”,专司处理一些不那么光彩的债务问题。
“赵龙,”赵寒月叫出刀疤脸的名字,声音冰冷,“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被称作赵龙的刀疤脸脸色一阵青白,握着合同和匕首的手都有些发抖。他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赵寒月,更没想到她似乎认识这个他们正在追债的女孩。